正文  第33章无声的较量与破局之念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5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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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眠没有犹豫,指腹按下了拨出键。
    等待音响了三下,对面接起。
    ”沈小姐,你好。我是方觉。”
    男人大概三十出头,声音温和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过才递出来的。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但也没有拒人千里的冷硬——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让人本能地放松下来。
    ”方律师,”沈眠攥着手机,嗓子还有些发紧,”是……D先生让我联系您的。”
    ”我知道。”方觉停顿了一秒,语气变得更郑重了些,”沈小姐,在我说任何话之前,我需要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沈眠握紧了手机:”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不要在任何公开场合回应任何指控。
    不发微博,不回评论,不开直播解释,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方觉的声音很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包括那张AI合成的”遗照”。”
    沈眠愣了一下:”那张图一看就是假的,我——”
    ”我知道是假的。”方觉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但你一旦回应,就等于把它从阴暗角落里拽到了聚光灯下。
    对方要的就是这个——逼你下场,拉你进入泥潭互殴的节奏。
    你一开口,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剪辑、曲解、二次传播。
    到时候,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沈眠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些整齐划一的弹幕,想起评论区里那些措辞各异、观点却如出一辙的留言。
    那不是愤怒,那是表演。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好。
    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三件事。”方觉的语速微微加快,进入了工作状态,”第一,把所有恶意私信、造谣评论、合成图片、威胁信息,全部截图保存。
    截图时注意带上完整的时间戳和账号信息。
    能录屏的尽量录屏,比截图更有法律效力。
    第二,把那些造谣帖子的原始链接全部存档,用网页快照工具备份,防止对方删除证据。
    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了半度。
    ”你准备一份个人陈述。”
    沈眠微微一怔:”个人陈述?”
    ”越详细越好。”方觉说,”重点写三个部分:你下山直播的初衷、你所有收入的具体用途、以及你掌握的玄学知识体系的来源和传承。”
    ”这……”沈眠有些迟疑,”这是要给法庭的吗?”
    ”不是。”方觉的回答出乎她意料,”法庭上的东西,我来处理。
    这份陈述,是给”舆论战场”的。”
    沈眠没说话,听筒里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沈小姐,”方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耐心的解释意味,”你要明白一件事。
    网上这些攻击,本质上不是法律问题——至少现在还不是。
    它是一场情绪战。
    对方在做的事情,是把你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符号”。
    一个用来宣泄愤怒、收割流量的靶子。”
    ”要破这个局,光靠律师函不够。
    你得让那些围观的人重新看见——你是谁。
    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人设,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来处、有去处的人。”
    沈眠盯着书桌上那本泛黄的《清微观器物鉴定手札》,封皮的边角卷起了毛边,是师父用了几十年又传给她的。
    ”……我懂了。”她说。
    ”很好。”方觉的语气松弛了一点,”截图和链接的事,今晚就做,做完发我邮箱。
    陈述不急,明天白天给我就行。”
    ”方律师,”沈眠忽然开口,犹豫了一秒,还是问了出来,”D先生……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方觉笑了一声,很轻,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分寸感:”沈小姐,这个问题,你以后会知道的。
    现在,先做你能做的事。”
    电话挂断。
    沈眠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二十七分。
    她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了漫长的截图工作。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房间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嗒嗒”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夜班公交压过路面的闷响。
    那些私信她一条条点开,一条条截图。
    骂她骗子的,咒她去死的,威胁要举报她粉丝的,还有那张黑白色的”遗照”——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下截图快捷键。
    手指很稳。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山里的毒蛇不会因为你害怕它,就不咬你。
    但你认识它了,就知道该往哪儿躲。”
    截图发完,已经凌晨两点。
    沈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点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闪烁,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等待她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
    第一个字敲下去,后面就像决了堤。
    她写清微观。
    写清晨五点半的雾气从后山漫下来,把整个道观裹成一团湿漉漉的白,踩在石板路上,鞋底会发出”吱呀”的水声。
    写大殿屋檐的那道裂缝,一到下雨天就漏水,师父搬着木盆接水,叮叮咚咚敲了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说”这也是修行”。
    她写师父。
    写他用秃了的毛笔蘸墨,一撇一捺教她画第一道符。
    写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指节粗大,但画出来的线条却像活的一样流畅。
    写他冬天把手炉塞给她,自己搓着手哈气,说”灵力高的人都不怕冷”,然后偷偷打了三个喷嚏。
    她写那些来道观求签的山下村民。
    写阿婆丢了猫,急得直掉眼泪,她翻遍了后山的灌木丛,最后在一棵空心老树的树洞里找到了那只蜷成一团的橘猫。
    阿婆抱着猫,哭得稀里哗啦,硬往她手里塞了两个还烫手的鸡蛋,说”小道长你是好人,佛祖保佑你”。
    她接鸡蛋的时候手心被烫了一下,但没松手。
    她写第一次下山。
    写站在城市街头,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车,觉得天旋地转,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没有顶的万花筒。
    写在地铁站里对着自动售票机发了十分钟呆,最后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帮她买的第一张票。
    她写第一次开直播。
    手机架在书桌上,角度歪得离谱,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半截鼻孔。
    她紧张得声音都在抖,磕磕巴巴地介绍自己是”清微观的……呃……传人”,直播间里只有七个人,其中三个是系统机器人。
    然后有人问她能不能看看手相。
    她说”可以”,对方发来一张照片,她认认真真看了五分钟,说”你最近胃不太好,少吃凉的”。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回了一句:”卧槽,我昨天刚做了胃镜。”
    那天晚上,七个人变成了七十三个。
    她写凌晨三点还在查资料考证一件瓷器的年代,写为了搞清楚一个符箓的正确画法翻遍了师父留下的所有笔记,写第一次帮人解决了一个”不太干净”的物件后,夜里做了噩梦,梦见满屋子都是那种东西,吓得第二天画了一整面墙的安宅符。
    写着写着,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像一条从山里淌出来的小溪,弯弯绕绕,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这么远。
    她盯着最后几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差点忘了为什么开始。
    师父走后,道观的修缮费像一座山压下来,她慌了,急了,一门心思扑在还钱上。
    开直播、接鉴定、做任务、刷福缘点……她忙得像个陀螺,转得头晕眼花,却忘了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她在帮人。
    从头到尾,从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开始,她做的事情就是——帮人。
    沈眠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继续敲字。
    文档的最后一句话写完时,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楼下的早餐铺支起了摊子,油条下锅的”滋啦”声穿过窄缝窗户,混着豆浆的热气飘进来。
    沈眠把文档保存,打包,发送到方觉的邮箱。
    发完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在椅背上,一动不想动。
    手机震了一下。
    方觉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收到。等消息。”
    沈眠以为”等消息”至少要等个一两天。
    但方觉显然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人。
    当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她的手机连续弹出三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方觉本人:”律师函已发出。
    平台、青木研究院官微、以及另外七个造谣账号,各一份。
    挂号信和电子版同步送达。”
    第二条是一张截图——律师函的首页,抬头赫然印着”XX律师事务所”的烫金字样,落款处方觉的签名笔力遒劲,印章鲜红。
    第三条是一句话:”沈小姐,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更热闹。
    做好心理准备。”
    沈眠还没来得及回复,李维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超管的头像在闪烁,消息气泡一连串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切。
    ”眠眠,方律师的函已经到平台法务部了。”
    ”法务看了,说……函件措辞非常专业,而且附带的证据链很完整,如果走诉讼程序,平台作为连带方也会很被动。”
    ”但是——”
    这个”但是”让沈眠的心提了起来。
    ”上面开了个紧急会。”李维的措辞变得异常谨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现在的情况是,你这边的律师函来了,但”那边”的举报和投诉也没停。
    平台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领导的意思是……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平台可能需要对”高风险争议账号”采取预防性措施。”
    沈眠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
    然后李维又发来一条。
    ”眠眠,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风险账号”这四个字,一旦打上去,就不是封12小时的事了。”
    消息末尾,是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沈眠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风险账号”四个字,像一根冰锥,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有回复李维。
    她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条窄缝推到最大,让深秋的凉风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乱飞。
    楼下的街道上,一个外卖骑手风驰电掣地驶过,电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小片银亮的水花。
    对面小超市的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择菜,收音机里放着老歌,调子懒洋洋的。
    这些平常的、琐碎的、活着的声音,让她绷紧的肩膀稍微松了松。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系统面板。
    【福缘点:472】
    【当前等级:通感】
    【任务列表:(空)】
    她又打开墙上那张还款计划表。
    红色水笔圈出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增不减,像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审判。
    她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福缘点的余额,和道观欠款的总额。
    一个代表着她的能力,一个代表着她的困境。
    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她一直在回避的、残酷的等式。
    沈眠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关掉系统面板,关掉还款计划表的页面,打开直播平台的后台。
    那里灰蒙蒙一片,封禁倒计时已经归零,但她的直播间依然像一间被贴了封条的空房子,冷清、沉默、无人问津。
    她伸手,点了一下”开始直播”的按钮。
    系统弹出提示:”您的账号存在争议记录,直播功能需人工审核后方可恢复。
    预计审核时间:24-72小时。”
    沈眠盯着那行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没什么温度,像是冷风吹过枯枝时发出的声响。
    她关掉提示框,靠回椅子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响起方觉的话——”你得让那些围观的人重新看见你是谁。”
    还有”D”的那五个字——”别看私信,别搜自己名字。”
    还有李维的警告,陈律师的暗示,粉丝群里一个个暗下去的头像。
    这些声音像溪流里的石头,硌在她心底,沉甸甸的,但也在不知不觉间,把她推向了某个方向。
    与此同时。
    城市东边,一栋老式写字楼里,财经记者苏晓正对着满屏幕的数据抓头发。
    她二十六岁,短发,黑框眼镜,永远穿同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
    跑财经线两年,稿子发了上百篇,点击量最高的那篇——是写某个网红奶茶品牌融资造假的,因为她加了句”总部连个像样的财务系统都没有,账本是用Excel记的”。
    此刻她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新兴产业资本泡沫”的选题报告。
    领导给的方向很宽泛,她自己挖了几个口子,但都不够硬。
    直到今天上午,一封匿名邮件出现在她的工作邮箱里。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写在邮件主题栏里。
    苏晓当时犹豫了三秒。
    然后输入密码,解压。
    里面是一份PDF,标题朴素得近乎寒酸:《青木资本”科学风水”项目投资概况(节选)》。
    她翻了两页,手指就停住了。
    数据很干净,来源标注清楚,财务结构图、关联交易明细、营收对比——宣传材料里吹得天花乱坠的”年营收过亿”,实际账面上的数字连三千万都不到。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几笔大额资金的流向:从青木资本的专项基金出发,经过两家壳公司中转,最终汇入了几个与”青木大师”个人品牌深度绑定的MCN机构。
    左手倒右手。
    苏晓的后背挺直了。
    文件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像是随手加上去的注脚:
    ”该项目近期因打假事件面临重大口碑危机,资方可能采取极端手段维护投资。”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苏晓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运转。
    ”打假事件”——她想起昨天刷到的那条热搜,想起那个在直播节目里把”青木大师”的仪器搞崩溃的、看起来软乎乎的小姑娘。
    她退出文件,打开浏览器,输入”沈眠直播”。
    搜索结果密密麻麻涌出来,好评和恶评各占半壁江山,评论区像战场一样硝烟弥漫。
    苏晓快速扫了几条,眉头越皱越紧。
    她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那份PDF,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周,我找到选题了。”
    出租屋里,暮色四合。
    沈眠在等审核结果的间隙,把整个房间打扫了一遍。
    扫地、擦桌子、把散落的黄表纸和毛笔收好、把道观的旧书码整齐。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没想别的,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抹布拧水时的”哗哗”声,这些细微的声响像某种仪式,把她纷乱的思绪一点点捋平。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直播后台。
    审核状态:已通过。
    沈眠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她打开了自己的账号主页。
    粉丝数:较昨天掉了两千。
    私信数:99+。
    评论区:依然混乱,但骂声的密度似乎比昨天低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方觉的律师函起了震慑作用,也许只是因为那些水军换了新的战场。
    沈眠没有去看那些具体内容。
    她切换回直播后台,看着那个”开始直播”的按钮。
    圆圆的,绿色的,在灰蒙蒙的后台界面里显得格外醒目,像黑暗中睁开的一只眼睛。
    她想起今天下午——审核弹出”24-72小时”的提示时,她以为自己会等很久,会焦躁,会不安。
    但奇怪的是,这几个小时里,她很平静。
    像是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平静——不是没有风浪,而是她已经站在了浪头上,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了。
    沈眠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做任何预告。
    没有发微博,没有在粉丝群里通知,没有任何预热。
    她只是把手机架在书桌上,调了调角度——和她第一次开播时一模一样的角度,歪歪的,只能看见她的脸和身后那面贴着安宅符的墙。
    没有打光。
    没有滤镜。
    没有背景音乐。
    她抬起手,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直播画面亮起的瞬间,屏幕上只有她自己——素颜,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卫衣。
    身后的墙壁上,几张歪歪扭扭的符纸在微弱的气流里轻轻晃动。
    她看着镜头,没有笑,也没有紧张。
    像是一个人终于翻过了那座山,站在山顶上,看着面前无边无际的旷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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