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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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九日,陆家老宅。
盛夏的阳光把琉璃瓦晒得发烫,庭院里的白兰开得正盛,香气被热浪蒸腾着,浮在空气里。老宅张灯结彩,佣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宾客的谈笑声从花园一直漫到挑高的大厅。
林听澜是被热醒的。
她没拉窗帘,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眼皮被刺得发烫。昨晚那场游戏后,她难得地睡了个不算安稳的觉,但醒来时,脑子里依旧像塞了一团棉花,昏沉且滞重。
她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激得脚趾蜷缩了一下。这里是陆家老宅的客房,在二楼最东侧,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楼下很吵。
不是平日那种井然有序的安静,而是嘈杂,带着一种社交场合特有的、虚伪的喧闹。她这才想起来,陆卿尘的生日是今天。
她慢吞吞地走到楼梯口,手扶着雕花的木质扶手,往下看。
大厅里衣香鬓影,京圈的权贵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陆卿尘被围在中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黑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暗纹银质领针。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疏离有度的微笑,应付着各方的恭维,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就在这时,有人注意到了楼梯上的身影。
一瞬间,原本喧闹的大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林听澜就那样赤着脚,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丝质睡裙,长发披散,脸色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更加苍白。她站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衣着光鲜的宾客,眼神是惯有的淡漠,像是在看一群与她无关的标本。
“那是……沈家的五小姐?”
“她怎么会从陆家二楼下来?”
“不是说沈家那个五小姐最不受宠吗?怎么会在陆卿尘生日宴上,还住在二楼客房?”
“难道……陆家和沈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联姻?”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看笑话般的轻蔑与幸灾乐祸。在他们看来,一个“不受宠”的嫡系小姐,出现在陆家核心的生日宴上,还如此失礼地赤脚下楼,简直是滑稽。
林听澜听到了那些议论,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觉得吵,还有脚底的地板,有点凉。
她扶着扶手,又往下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陆卿尘从人群中抬起了头。
他没有理会那些宾客惊诧的目光,也没有因为她的失礼而露出一丝不悦。他的视线穿过人群,准确地锁住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走到楼梯下,他停下,抬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醒了?”
林听澜“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卿尘没再多说一个字,他直接走上楼梯,在林听澜面前站定。然后,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林听澜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礼服冰凉的面料。
整个大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陆家的继承人,众星捧月的陆卿尘,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抱起了那个“不受宠”的沈家五小姐?
“卿尘,抱澜澜上去。”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是坐在主位上的陆老夫人,陆卿尘的祖母。老人家手里捻着佛珠,目光慈爱地看着楼梯上的两人,“别让她着凉了。光着脚,像什么样子。”
“对,把澜澜抱上去!”另一个清脆的女声附和道。是简烨桐,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蓬蓬裙,正坐在陆老夫人身边,冲着楼梯上的林听澜眨了眨眼,“澜澜你睡迷糊啦,都没换衣服!”
陆卿尘没理会周围的目光,也没回应那些议论。他抱着林听澜,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重新走上二楼。
那些宾客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有震惊,有不解,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陆卿尘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宣告了林听澜在他心中的地位。
回到二楼的客房,陆卿尘将林听澜轻轻放在床上,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脚踝。
“没穿鞋。”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地凉。”
林听澜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身影,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自己脚踝时那小心翼翼的力道,心里那片因为楼下喧嚣而泛起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忘了。”她轻声说。
陆卿尘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柔软的羊皮拖鞋,蹲下身,亲手套在她的脚上。鞋码刚好,很暖和。
“换衣服。”他指了指衣柜里已经准备好的裙装,“楼下在等。”
林听澜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却无比清晰。
“嗯。”她应道。
陆卿尘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林听澜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她走到衣柜前,里面挂着一条墨蓝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处一排细小的、同色系的珍珠扣。这是陆卿尘让人准备的。
她换好衣服,镜子里的女孩,长发披散,墨蓝色的裙子衬得她皮肤愈发苍白,却也多了几分沉静的气质。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半镯,金铃铛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重新走下楼梯。
这一次,楼下依旧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但那目光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和幸灾乐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和忌惮。
陆卿尘站在楼梯口等她。见她下来,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指尖温热。
“走吧。”他说,牵着她,走向主桌。
简烨桐立刻挪了挪位置,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小声在她耳边说:“澜澜,你刚才帅呆了!陆哥哥抱着你下来的时候,我看到赵清漪她爸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林听澜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也能感觉到陆卿尘牵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陆老夫人看着两人,慈祥地笑了笑,举起了酒杯:“好了,人齐了。今天是卿尘的生日,大家随意。澜澜这孩子看着就文静,别吓着她。”
一句话,再次定下了基调。
林听澜低下头,看着面前精致的点心,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淡漠的陆卿尘,和他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八月九日,陆卿尘的生日。她赤脚从二楼下来,被他抱上去,又换好衣服下来。这中间的过程,像一场无声的仪式,宣告着某种界限的打破,也宣告着某种关系的确立。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议论的“不受宠的五小姐”。至少在陆家,在陆卿尘的生日宴上,她是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牵在手心的存在。
这顿饭,林听澜吃得不多,但很安稳。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了那个墨蓝色的裙摆之外。她只是偶尔抬眼,看看身边神色清冷的陆卿尘,看看正眉飞色舞给自己夹菜的简烨桐,然后,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但宴会厅里,因为那个赤脚的清晨和那双被亲手套上的拖鞋,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温度。
作者闲话:
林听澜是睡蒙了才光脚下去的不是没有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