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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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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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陆家老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里沉默着。走廊的壁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光影,在天花板上投下短暂而虚幻的光斑。
林听澜没睡。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那片被月光染成淡蓝色的天花板。身体里的虚弱感像退潮后的沙滩,暂时平息,却留下了满地狼藉。而此刻,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最尖锐的情绪,正像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漫上来,冰冷地淹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胸口,直到咽喉。
白天的平静是假的。那碗温热的粥,那两百本实体书,陆卿尘沉默的守护,都像一层薄薄的冰,勉强封住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而现在,夜色太浓,冰层太薄,终于,“咔嚓”一声,碎了。
为什么……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最柔软的神经。
为什么爸妈都宠着弟弟?
记忆像褪色的胶片,模糊却又清晰得残忍。弟弟的生日宴,爸妈笑着给他戴上昂贵的手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偏爱;她考了年级第一,捧着奖状回家,妈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去给弟弟挑新衣服;弟弟打碎了古董花瓶,爸爸说“男孩子调皮点好”,而她只是不小心打翻了墨水,就被训斥“一点规矩都没有”。
那些画面,她以为早就忘了,或者以为自己不在乎了。可原来,它们只是被埋在了心底最深处,在每一个脆弱的时刻,翻涌出来,啃噬她的五脏六腑。
她不是没有家。她有沈家,有沈星堂,有沈令晚。可那终究是“堂哥”“堂姐”,是旁系,是寄人篱下。真正的家,那个本该给她无尽宠爱和绝对安全感的地方,早就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开了。
为什么……我没有归宿?
沈家很大,别墅很豪华,佣人恭敬,物质上她从未匮乏。可那种“寄居”的感觉,像影子一样跟着她。沈星堂对她好,好到近乎纵容,可他终究是沈家的继承人,是她名义上的“堂哥”,他们的关系,在家族眼里,始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规矩和界限。她可以在他面前脆弱,可以在他怀里哭泣,可她不能真的、彻底地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理所当然的一份子。她像一只被收留的流浪猫,再被宠爱,骨子里也记得自己无家可归。
这种认知,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心口,一动,就钻心地疼。
为什么……我要承受那么多?
抑郁症的诊断书,双向情感障碍的标签,校园里那些或明或暗的排挤,赵清漪的挑衅,许晚的背叛,还有此刻,在陆家这间陌生而华丽的客房里,因为连续失眠和情绪崩溃而晕倒的狼狈……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写点东西,想安安静静地活着。可为什么,命运要给她这么多重击?为什么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
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像无数条毒蛇,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缠住她的脖颈,勒得她喘不过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先是眼眶一热,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迅速洇湿了鬓角的头发和枕套。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这痛感反而让她更清醒地感受到自己的崩溃。
她不能哭出声。不能让陆卿尘听见,不能让佣人听见,更不能……让远在欧洲的沈星堂知道。她已经够麻烦了,够让他们操心了。她不能再成为那个需要被同情、被怜悯、被小心翼翼对待的“病人”。
所以,她只能这样,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自己的洞穴里,无声地舔舐伤口。
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她蜷缩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用枕头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被布料隔绝,变成一种沉闷的、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眼泪流进耳朵里,冰凉地滑过耳廓,和鬓角的汗混在一起。
她哭得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可心里那股灼烧般的委屈和痛苦,却丝毫没有缓解。那些“为什么”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一遍又一遍,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绝望。
她想起弟弟明亮的笑容,想起爸妈看向弟弟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柔,想起自己永远像个透明人一样站在那个家的角落……
她想起沈星堂离开前,她发那条“别回来”时的决绝,想起他眼底可能有的受伤和无奈……
她想起陆卿尘喂她喝粥时,指尖不经意碰过她唇角的温度,想起他说“我管定了”时,那近乎偏执的坚定……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眼泪都快流干,只剩下干涸的抽噎。喉咙火辣辣地疼,眼睛肿得睁不开,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颤抖而僵硬酸痛。
她终于慢慢停止了颤抖,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像一只被遗弃的、冻僵的虾米。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凉地贴着脸颊。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微弱而破碎的呼吸声。
月光不知何时移开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感受着那无边无际的、名为“无归宿”的孤独,和那沉甸甸的、名为“为什么是我”的绝望。
这一夜,陆家老宅依旧安静。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客房里,有一个女孩,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无声地溃堤,哭尽了所有的委屈和脆弱。
而她的眼泪,像那些限量两百本的实体书里,最隐秘的一个章节,被永远地封存在了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