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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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的失眠像一场无声的雪,一点点把林听澜埋了起来。
起初只是不想睡,后来是睡不着,再后来,连“睡”这个字本身都变得陌生而遥远。白日里在陆家,她尚能维持一种机械的平静,按时下楼吃饭,在花园里坐着,甚至回应陆卿尘那些简短的、不带压迫感的询问。但到了夜里,一旦躺上那张不属于自己的床,意识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飘荡,清醒得可怕。
她靠在床头,手机屏幕早已暗下去。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她没有动,连指尖都懒得蜷缩一下,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起来,撞上天花板。
早上,陆卿尘的脚步声准时在门外响起。
“听澜,吃早饭了。”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林听澜听见了,但没力气回应。她连掀开被子的念头都提不起来,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那一点点扰人的声响。枕头是柔软的鹅绒,带着洗涤剂的淡香,却无法安抚她脑海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陆卿尘似乎打算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确认她是否安好。
就在门轴发出第一声细微“吱呀”的瞬间,林听澜猛地掀开被子,赤脚冲下了床。她想在他进来前打开门,想证明自己“没事”,想维持那点可怜的、关于“不需要被照顾”的尊严。
然而,连续几天的睡眠剥夺让她的身体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她拉开房门的动作太急,眼前骤然一黑。
陆卿尘刚推开门,就看见林听澜脸色惨白地出现在门口,身体晃了晃,像一株被狂风折断的细草,直直地往前倒去。
他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双臂一揽,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很轻。轻得让他心头一颤。
“听澜!”他低唤一声,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慌乱。怀里的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他立刻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走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触手所及,是一片冰凉。
陆卿尘立刻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厉:“立刻过来。现在。”
等待医生的时间里,他一直坐在床边。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睫每一次细微的颤动,看着她因为缺氧而微微张开的、毫无血色的唇。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并不烫,却也毫无活气。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顺着他的指尖,一直凉到心里。
家庭医生赶来,一番检查后,低声汇报:“陆少爷,林小姐是严重睡眠不足加上轻度营养不良导致的晕厥,身体虚弱,没有大碍,但需要静养,必须保证睡眠和饮食。”
陆卿尘点头,示意医生先下去开药。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拉上窗帘,只留一盏昏黄的壁灯。然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守着她。
林听澜是在中午时分醒来的。意识回笼的瞬间,是刺眼的昏黄光线,和脸颊旁被褥柔软的触感。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然后就对上了陆卿尘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
他就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眼底有血丝,显然守了有一阵了。
四目相对。
林听澜想起自己刚才的狼狈,想起他抱住自己的温度,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名为“独立”的围墙,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耻、烦躁和无力感的恶劣情绪。
“为什么不好好睡觉,也不好好吃饭?”陆卿尘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和……心疼。
林听澜没说话,只是别开脸,看向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亮。心情差到了极点,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那股无名火无处**,最终化作了唇边带着刺的回应。
“不用你管。”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冷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陆卿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手腕上那圈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的半镯。良久,他缓缓地、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推开后的、深藏的挫败和……了然。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听澜浑身一颤。
那一声“咔哒”,像切断了某种维系她与世界脆弱联系的细线。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刚才那句“不用你管”,像回旋镖一样扎回自己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她不是真的不想让他管。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如何接受那份带着温度的照顾,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如此不堪的状态,更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眼底那份让她心慌的、过于沉重的关注。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胃里因为长时间空置而传来**的绞痛,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更久。
门外再次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林听澜身体一僵,没有动,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
门被推开一条缝,陆卿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口还袅袅冒着热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那层淡淡的青影,昭示着他并未休息。
他走进来,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他转身又要走。
“……对不起。”
一个极轻、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
陆卿尘的脚步顿住了。
林听澜慢慢转过头,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看着陆卿尘的背影,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破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脆弱:“刚才……说话有点冲。”
陆卿尘没有立刻回头。他的背脊僵直了几秒,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因为道歉而微微颤抖的嘴唇。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意褪去后的余温,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走回床边,没有立刻去拿那杯水,而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指尖微凉,触感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暖意。
“知道冲了,就喝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然后睡觉。这次,我管定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林听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的坚持,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
陆卿尘这才拿起水杯,递到她唇边。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她小口地喝着,喝完了整杯。
陆卿尘接过空杯,放在床头。然后,他拉过被子,重新将她裹紧,动作比之前轻柔了许多。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睡吧。”他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我在这儿。”
林听澜闭上眼,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却不再是冰冷的绝望,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名为“被允许依靠”的暖意。在陆卿尘沉默的守护和那句“我管定了”的余音里,连日来的紧绷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这一次,黑暗不再是令人恐惧的深渊,而是被他声音和气息笼罩的、安全的睡眠。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但房间里,因为那杯水,那句道歉,和那句坚定的“我管定了”,似乎有了一点微光,足以驱散长夜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