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542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中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沈家别墅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听澜醒来时,窗外是连绵的梅雨。天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缓慢地翻了个身。
没有力气。
不是那种熬夜后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无力感。像是有人在她血液里灌了铅,每一次抬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她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她眯了眯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沈星堂早上临走前留了纸条,说集团有并购案收尾,会晚归,让她记得吃饭。
吃饭。
林听澜看着这两个字,胃里泛起一阵空洞的抽搐,但紧接着是更强烈的恶心感。她把手机扔回去,重新缩进被子里。蚕丝被柔软冰凉,裹着她,像一团无害的茧。
她不想动。不想说话。甚至不想思考。
意识在昏沉和清醒的边缘浮游,直到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是林屿安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林听澜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
屏幕里出现林屿安的脸,背景是他乱糟糟的书桌,堆满了漫画和手稿。他似乎刚睡醒,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澜澜?你醒啦?我在想新章节的剧情,卡得我想撞墙……你在干什么?”
镜头晃了晃,林听澜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搁在枕边,屏幕对着天花板。她听见自己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又远又飘:“没干什么。”
林屿安在屏幕那头“哦”了一声,没多问,大概是习惯了她这种偶尔的沉默。他自顾自地抱怨起卡文的痛苦,又说起新买的漫画,叽叽喳喳,像只试图用噪音驱散寂静的小鸟。
林听澜闭着眼,听着他的声音。那声音成了这死寂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不吵,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她没在听内容,只是贪恋着这份不带有任何期待的、纯粹的存在。
“……对了,我昨天看到个超好笑的梗……”林屿安还在说。
林听澜没应声,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林屿安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放轻了:“……澜澜?睡着了?”他没挂断,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让她听着这边的翻书声和偶尔的哼歌声,像一首不成调的安眠曲。
林听澜再次醒来时,天色更暗了。手机已经自动断线,屏幕黑着。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没动,只是拿起手机,点开小说软件,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修仙文。
文字在眼前晃动,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她看几行,忘几行,像在看天书。但没关系,她只是需要这种机械的、不需要思考的重复动作来填充时间。
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强行压下去。胃部的**一阵阵袭来,但她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沈星堂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淡香,清冷,像雪松。这味道让她莫名安心,也让她鼻尖发酸。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觉得光线从惨白变成昏黄,又变成墨黑。小说软件因为长时间无操作退出了界面,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
直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口。
“小姐?”是管家陈叔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醒着吗?晚餐准备好了。”
林听澜没应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像只试图躲过天敌的幼兽。
门外沉默了几秒,脚步声远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是沈星堂的专属铃声。
林听澜盯着那闪烁的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伸手,接通,放在耳边。
“……哥。”声音哑得不像话。
“听澜。”沈星堂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陈叔说你一天没出房间,也没吃饭。”
林听澜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更紧地贴在耳朵上,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远方的温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沈星堂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是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是他站了起来。
“我马上回来。”他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等着我。”
电话挂断。
林听澜依旧蜷缩着,手机滑落在被子上。她听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听着自己空洞的心跳。时间在雨声里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却并不杂乱的脚步声。
卧室门被推开,走廊的灯光在门口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沈星堂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定制西装,肩头被雨打湿了一片深色。他没开大灯,只是按亮了床头的壁灯,暖黄的光晕洒下来,照亮了他紧蹙的眉峰和眼底来不及掩饰的焦灼。
他走到床边,俯身,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又滑到脸颊,指尖冰凉,却让她瑟缩了一下。
“没发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然后他伸手,连人带被子一起捞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林听澜没有挣扎,任由他摆弄。她把脸埋进他带着雨水和淡淡烟草味的胸膛,鼻尖那点酸涩终于冲破了堤坝,变成无声的颤抖。
“饿不饿?”沈星堂问,声音压得很低,像哄孩子。
林听澜摇头,又点头,最后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沈星堂没再说什么,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林听澜很轻,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他抱着她下楼,走进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的小菜,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还冒着热气。
他把她放在椅子上,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碗筷,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蟹黄豆腐,递到她嘴边。
“张嘴。”他说,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
林听澜看着那勺颤巍巍的豆腐,又看看沈星堂。他眼底有红血丝,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她慢慢张开嘴,温热的豆腐滑进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胃部的**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沈星堂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耐心至极。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吃,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喂她吃完了一小碗饭,又递过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林听澜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眼泪一颗一颗砸进杯子里,荡起细小的涟漪。
沈星堂伸手,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睡吧,我在这儿。”
那天晚上,林听澜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沈星堂抱着她,坐在主卧的沙发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她在他平稳的心跳声里,慢慢沉入睡眠,一夜无梦。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林听澜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沈星堂已经不在身边。枕边放着一张纸条:【公司有事,你若累了就再睡会儿。想过来就过来,不想动就在家休息。厨房温着粥。】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才慢慢起身。身体依旧沉重,但那种彻骨的无力感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换好衣服,没有去餐厅,而是直接去了沈氏集团大厦。
顶楼的总裁办公室安静得落针可闻。沈星堂正在开会,助理见她来,连忙把她引到里面的休息区,又悄声去吩咐人送来了热牛奶和点心。
林听澜蜷在沙发里,重新拿起手机看小说。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意。她看着字,却一个也没看进去,只是贪恋着这片刻的安宁,以及隔了一堵墙就能感知到的、沈星堂存在的气息。
中午,沈星堂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会议室里的冷气和咖啡香。他看见她,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难受吗?”
林听澜摇头,把头靠在他肩上。
沈星堂没再说话,只是让她靠着,拿起平板继续处理邮件。阳光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时间仿佛静止。
直到林听澜又昏昏欲睡,沈星堂才轻轻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盖好薄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过来一趟。”他对着电话那头说,声音压得很低,“带上器械。”
半小时后,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私人医生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办公室。沈星堂指了指沙发上熟睡的林听澜,示意医生不要吵醒她,然后带着医生走到角落的茶水间。
“她这两天精神萎靡,拒食,嗜睡,反应迟钝。”沈星堂言简意赅,目光却始终透过玻璃隔断,落在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之前确诊过双向情感障碍,但这次的症状更像……”
医生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发边,极其仔细地观察了林听澜的呼吸、面色和睡姿,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全程没有触碰她,生怕惊醒。
做完这些,医生退回茶水间,压低声音:“沈先生,大小姐这是抑郁发作。中考结束,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加上近期人际关系变动,可能诱发了这次发作。不算严重,但也不能轻视。”
沈星堂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眸色深不见底:“多久能好?”
“看她自己,也看环境。”医生谨慎地说,“药物可以辅助,但最重要的还是陪伴和稳定的情绪支持。她现在像只受惊的蜗牛,缩回了壳里。我们不能硬拽,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探出触角。您只要……陪着她,让她知道壳外是安全的,就够了。”
沈星堂沉默了很久。他回头,看着沙发上那个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的女孩,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疼惜,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知道了。”他说,挥手示意医生离开。
医生悄无声息地走了,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沈星堂走回沙发边,在林听澜身边坐下。他没有叫醒她,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微凉的额头。
阳光暖暖地照着,林听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像寻找热源的小动物。
沈星堂低下头,下颌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睡吧。哥在这儿。壳外很安全。”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高透玻璃之外。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呼吸声交织,像一首无声的、关于守护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