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59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赵家登门的那天,京城难得落了一场大雪。
沈家别墅的庭院里,红梅覆着一层薄白,被风一吹,簌簌地落进青石径的缝隙里。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星堂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还没来得及看的财报,膝上趴着那只赤狐,正懒洋洋地用尾巴扫着他的裤腿。琉璃蜷在窗台上晒太阳,听见门铃响,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管家陈叔走进来,低声禀报:“三少爷,大小姐,赵振国夫妇带着赵清漪来了,说是一一送来赔罪礼。”
林听澜正坐在地毯上翻一本厚重的古籍,闻言指尖一顿,却没有抬头。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粗棒针毛衣,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像一幅静谧的油画。
“让他们进来。”沈星堂头也没抬,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落在财报上的目光冷了几分。
赵振国夫妇一进门,那股子刻意堆出来的谦卑就扑面而来。赵振国手里拎着两个紫檀木礼盒,他夫人脸上挂着僵硬的笑,不停地点头哈腰。赵清漪跟在最后面,脸上还带着未消的肿,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看见林听澜时,眼神瑟缩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敢再看。
“沈三少,林小姐,冒昧打扰,实在抱歉……”赵振国把礼盒放在茶几上,搓着手,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小女不懂事,冲撞了林小姐,我们今天是特地来赔罪的。”
沈星堂终于抬起眼。那双眸子深不见底,扫过赵家三人,最后落在那两个礼盒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赔罪?”他放下财报,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赵总,你女儿堵在我妹妹的学校门口,当众辱骂,甚至想动手打人,这叫”不懂事”?如果我晚到一步,这”罪”该怎么算?”
赵振国脸色一白,连忙鞠躬:“是我们管教无方!是我们的错!请您和林小姐高抬贵手,给赵家一个改过的机会。这礼盒里是一些老参和翡翠,不成敬意,还望林小姐笑纳……”
他说着,示意赵清漪上前。
赵清漪咬着唇,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林同学,对不起……那天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不该惹你生气……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吧,好不好?我以后不敢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看林听澜。那个坐在地毯上的少女,自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不值得浪费一个眼神。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赵振国见林听澜没反应,心里越发慌,又转向沈星堂:“三少爷,您看……小孩子闹矛盾,我们也批评教育了,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我们愿意双倍赔偿……只要林小姐肯原谅……”
“医药费?”沈星堂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赵总,你觉得我沈家缺你那点医药费?”
赵清漪被吓得又是一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毯上:“林同学!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吧!我爸说了,你要是不原谅我,就把我关在家里不让出来了……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博取同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听澜终于动了。
她缓缓合上手里的书,指尖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出赵清漪狼狈的跪姿,却激不起一丝涟漪。
她没有看赵清漪,而是看着赵振国,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哭泣声,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们确实不喜我。”
赵振国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林听澜却像是没看见他的茫然,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要不然,也不会把我逼到重度抑郁,逼出双向情感障碍。”
空气瞬间凝固。
沈星堂敲击扶手的指尖猛地停住,眼底骤然掀起风暴,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林听澜的侧脸。
赵振国夫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赵清漪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惊恐地抬头,看着林听澜,像是第一次听懂人话。
重度抑郁?双向情感障碍?
这些词像冰锥一样扎进耳朵里。他们只知道林听澜在沈家“不受宠”,却从未想过,所谓的“不受宠”背后,是这种程度的伤害。他们以为她只是个性子冷、不爱说话的大小姐,却没想到,那或许是病理性的自我保护。
林听澜终于将目光投向赵清漪。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凉。
“你知道什么是双向情感障碍吗?”她轻声问,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就是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能掀翻整个京圈;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烂透了,连呼吸都是错的,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永远不见光。”
她顿了顿,看着赵清漪瞬间惨白的脸,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骂我”不受宠的嫡系”,你觉得你刺痛我了?不。你只是不小心,踩到了我已经结痂了十几年、一碰就流血的伤疤。”
赵清漪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之前只觉得林听澜脾气怪、背景深,却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完美的少女体内,竟然藏着这样一个破碎的灵魂。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听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振国,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静:“赵总,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你的礼,也请带回去。不是我不原谅,是我这病,经不起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波动。你女儿再来惹我一次,我不敢保证下次会不会直接发病,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
她的话软中带硬,字字诛心。她没有直接报复,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展示伤口,告诉对方:你碰了我最痛的地方,但我懒得跟你计较,只是你最好别再碰,否则后果自负。
沈星堂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陈叔,送客。”
赵振国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礼盒都忘了拿,几乎是拖着还在发抖的妻子和女儿,踉跄着退出了客厅。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那一家人的狼狈。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壁炉的噼啪声。
沈星堂站起身,走到林听澜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目光深沉得吓人。
“听澜,”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话……是真的吗?”
林听澜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深藏的脆弱。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靠进了他怀里。
沈星堂僵了一瞬,随即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护住。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哥在。”他低声说,一遍又一遍,“哥在。”
良久,林听澜在他怀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星堂哥,我累了。”
“那就睡。”沈星堂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哥在这儿,没人能再逼你。”
他抱着她上楼,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琉璃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跳上床,蜷在她的枕边。赤狐也从阳光房里望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床头灯温暖的光晕。
沈星堂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还在下。赵家那辆车的尾灯早已消失在风雪中。
沈星堂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冻土:
“查清楚,林听澜在沈家老宅那几年,谁碰过她,谁说过什么。我要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
电话那头恭敬地应下。
挂断电话,沈星堂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少女。他的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冷意,但看向她的瞬间,又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决绝。
敢把她逼到那个境地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赵家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