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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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十点,沈氏集团总部大楼。
周末的国贸CBD少了工作日的人潮汹涌,但顶层总裁办所在的楼层却灯火通明,气压低得让秘书处的几个新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沈星堂从周五晚上就扎在这里,跨境并购案的对方临时改了条款,谈判陷入胶着,凌晨四点他才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阖了半个小时眼。
林听澜到的时候,走廊里静得能听见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回声。她穿了一套浅灰色的羊绒套装,裙摆及膝,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牛角扣大衣,长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
秘书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大小姐,三少爷在第三会议室,正在开核心团队会。他吩咐过,您来了直接进去。”
林听澜”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往走廊尽头走去。
第三会议室的双开门紧闭着,磨砂玻璃后映出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她推门而入,没有预想中的安静,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惊讶、敬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沈星堂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影,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正在听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低声汇报数据。
听见门响,他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冷意悄然松动,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柔和。
林听澜没管其他人,径直走过去,绕过长桌,走到他身侧,然后弯下腰,手臂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哥哥。”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那几个核心高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沈氏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三少爷在工作时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更别说这种近乎撒娇的亲密举动。但对象是林听澜,没人敢说什么。
沈星堂抬手,掌心覆在她环着自己脖颈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怎么了,没睡醒吗?”
”嗯。”林听澜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像只没骨头的猫,”琉璃半夜闹,踩我脸上了。”
沈星堂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让会议室里原本紧绷的气氛莫名缓和了几分。他侧过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低声道:”昨晚让你把它关门外,不听。”
”舍不得。”林听澜嘟囔了一句,然后抬起头,那双还蒙着一层水雾的墨色眸子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声音清醒了几分,”还没弄好吗?我帮你弄吧。”
沈星堂看了她两秒,目光从她微红的耳尖移到她眼底那层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意上。他抬手,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对在场的高管道:”先休息十分钟。”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往外走,经过林听澜身边时,个个低头致意,不敢多看。
等人都出去了,沈星堂才转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好,等你睡醒了再帮我弄。陈叔,带大小姐去休息室。”
一直候在门外的管家立刻应声上前。
林听澜却没动。她直起身,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并购协议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不用。把文件拿过来我看。”
沈星堂挑了挑眉,没坚持。他示意陈叔退下,然后将那份协议连同旁边一沓手写的数据分析一并推到她面前,顺手把一支笔递过去:”第三部分,对方在港口估值上做了手脚,用离岸公司的名义虚增了仓储容量。法务那边卡了四个小时没啃下来。”
林听澜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接过笔,垂着眼看了起来。
她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普通人需要半小时才能啃完的条款,她翻了不到十分钟,笔尖就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这里。”她用笔杆点着第七页第三段,”对方用的计价单位是”标准箱”,但定义里混入了”等效标准箱”的概念。这两个在航运业里差了百分之十二的折算系数。他们用等效标准箱报的仓储上限,但计费时用的是标准箱的实际租金。表面上仓储容量虚增了百分之十五,实际租金收入被低估了百分之三。你团队里的人只看到了容量的水分,没注意到租金的缺口。”
沈星堂眸光微沉,俯身看她指的那一行。几秒后,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确实。法务总监老了。”
林听澜没接这话,继续往下翻。她的指尖在第十二页停住,指甲轻轻刮了刮纸面:”这个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你看过了吗?”
”看了。三层嵌套,最终受益人指向开曼的一家信托基金。”
”不对。”林听澜摇头,声音里还带着那层没睡醒的沙哑,但眼神已经彻底清明了,”信托基金的受托人签名,和对方首席谈判代表母亲的娘家姓拼写一致。我查过公开记录,对方代表的母亲婚前在开曼做过离岸信托设立。这家基金,大概率是对方实际控制人的个人资产。”
沈星堂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他伸手,越过她的肩膀,在笔记本电脑上调出一个数据库界面,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几秒钟后,一串关联数据跳了出来。
”你是对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骄傲,”这笔并购,对方想用虚高的估值套现,同时把个人资产通过信托结构洗进标的公司,再卖给我们。如果按原方案交割,我们不但多付了钱,还替他背了脏。”
林听澜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珠。她用手背蹭了蹭,声音更哑了:”那怎么办?”
”重拟对价条款,把信托结构拆出来单独定价,或者要求对方在交割前自行清理。”沈星堂合上文件,转头看她,”这部分,你来?”
林听澜眯起眼,像只被扰了清梦的猫,但嘴角却弯了一下:”嗯。”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男声:”大小姐。”
”K,帮我查一件事。”林听澜的声音瞬间从沙哑慵懒切换成了另一种质地,冷而清晰,”目标:嘉鸿航运并购案中,离岸公司BlueOceanHoldings的最终受益人。我要完整的股权穿透图,以及该受益人与谈判代表郑裕年的亲属关系公证记录。另外,查一下郑裕年母亲婚前在开曼群岛设立的信托明细。”
”收到。多久要?”
”两小时。”
”明白。”
林听澜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回桌上,重新拿起笔,开始在协议的空白处写写画画。她的字迹潦草却精准,每一笔都像手术刀一样切进问题的核心。
沈星堂就坐在她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平静。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人轻缓的呼吸。
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敲门声。秘书探头:”三少爷,法务部的周总说数据核对完了,问是否继续会议。”
沈星堂看了一眼林听澜。她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
”继续。”沈星堂开口,声音恢复了工作时的冷厉,”让周总把第七页到第十五页的全部重做,特别是估值模型里的折算系数,用实际标准箱重新跑一遍。另外,让投资部的人去查BlueOceanHoldings的股权结构,一小时后给我报告。”
”是。”
秘书退了出去。林听澜笔尖没停,一边写一边说:”对方周日有个董事会,郑裕年必须在场。如果我们今晚之前把证据链做实,周日他们开会的时候,就是我们翻牌的时候。”
沈星堂”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怎么知道他们周日开会?”
”猜的。”林听澜笔尖一顿,抬眼看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这种体量的并购,对方不可能把所有决策权都交给谈判代表。周日不碰头,周一怎么面对交易所的问询?而且……”
她顿了顿,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机票复印件——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拿的,上面是郑裕年助理周日飞新加坡的行程。
”他们在转移资产。”林听澜轻声说,”周日董事会之后,资金就会动。所以我们必须在周日之前,把牌桌掀了。”
沈星堂看着她,良久,才低声道:”听澜。”
”嗯?”
”睡会儿。剩下的我来。”
林听澜摇头,笔尖重新落下:”不用。我清醒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里那层沙哑又回来了,像是在撒娇,又像是某种固执,”哥哥,我想帮你。”
沈星堂沉默了一瞬。他伸出手,将她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换成了一杯温热的,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笔,和她并肩坐在长桌两端,一个签批,一个修改,像两把出鞘的刀,安静地切割着属于他们的版图。
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们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会议室门外的世界依旧喧嚣,而门内,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这一场并购案,从这一刻起,天平已经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