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听墙角的皇帝陛下
    大将军王府的偏院，春末的晚风裹着花香从廊下穿过，却压不住院子里那一股隐隐的声响。
    大禹国的皇帝轩辕睿站在月亮门外的石榴树后头，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树影里。
    他抬手按下了身后暗卫欲上前通报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偏院里灯火通明。
    八盏灯笼挂在廊下，将正中那片青石砖地照得纤毫毕现。
    一个黑衣暗卫跪在地上，上身衣衫褪尽，脊背上已经交错着十几道血痕。
    他跪得极直，哪怕整个人痛得微微发抖，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站在他面前的，是大将军异性王拓跋诚。
    轩辕睿微微眯起眼。
    这位大将军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窄袖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和轩辕睿那种近乎妖冶的精致不同，拓跋诚生得剑眉星目，骨相硬朗英挺，身形也比同龄人高大出一截。
    他今年不过弱冠，站在那里却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场。
    此刻他手中握着一根拇指粗的藤条，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二十鞭，你服不服？”
    “属下失职，甘愿受罚。”
    “失职？”拓跋诚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着的暗卫，“本王让你护卫东郊粮仓，你倒好，提前一个时辰撤了岗哨，若非本王恰好巡视，那一批北境军粮就要被人烧个干净。你跟了本王三年，该知道本王最恨什么。”
    那暗卫脸色惨白，低下头去：“属下知罪。”
    “你不知道。”拓跋诚直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若知道，就不会让手下那帮兄弟替你瞒着。本王今日打你，不是因为你失职——人非圣贤，谁还没有犯错的时候？本王打你，是因为你身为统领却存了侥幸之心，仗着手下有几分忠心就以为能瞒天过海。今日是二十鞭，明日若再犯，你就不必在暗卫待了。”
    话音落下，藤条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
    轩辕睿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看着那根藤条一下一下落在暗卫背上，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却又都避开了要害。
    他听得出拓跋诚报的数，看得出他收着力道——惩戒，不致命。
    但他还是看得入了神。
    不是因为这场景本身，而是因为挥鞭的那个人。
    那位平日里在他面前温和守礼的大将军，此时此刻身上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切的沉稳气度，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激得轩辕睿后脊蹿过一道电流。
    九五之尊，万民之主，大禹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君王。
    他有一个藏了十年、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
    他想被人这样管着。
    不是朝堂上臣子的劝谏，不是太傅口中的圣贤之道，不是任何人仰望他时那种战战兢兢的规劝。
    而是像这样。
    有一个他全然信任的人，用最简单的方式告诉他：你做错了，你要受罚，你只能乖乖认。
    轩辕睿甚至不记得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也许是十五岁那年亲眼看着父皇屠戮手足之后，也许是十七岁那年被太后党羽架空时夜夜惊悸难眠的某一天，也许是十九岁登上那个至尊之位后发现身边再无一人敢对他说一句真话的那一刻。
    他只知道，这个念头像一株长在他骨血里的藤蔓，年纪越大，缠得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天子。
    天子的软弱就是最大的罪过。
    所以他把这个秘密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连最亲近的内侍都未曾察觉过分毫。
    直到今天。
    直到他在这位大将军的府邸里，看见这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惩戒。
    “……十五。”
    拓跋诚的声音把轩辕睿的神智拉了回来。
    藤条还在落，皇帝的目光从暗卫渗血的背脊上移开，落在执鞭之人微微绷紧的侧脸上。
    他忽然有点想笑。
    想笑自己。
    满朝文武，多少人揣摩圣意，多少人费尽心思讨好于他，他偏生对那些个奉承敬而远之。
    可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居然觉得……
    如果有人也这样管一管他，他大概会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
    这个念头太过荒唐，荒唐到轩辕睿的嘴角当真弯了一下。
    他一瞬间就压了下去。
    身后的暗卫凌彻无声地递过来一个疑问的眼神。轩辕睿摆了摆手，又看了院子里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离开。
    从头到尾，大将军王府没有一个人知道皇帝来过。
    拓跋诚是在打到第二十鞭的时候忽然抬头的。
    他看向月亮门外那棵石榴树的方向，微微蹙起了眉。
    树下空无一人。
    但他总觉得方才那里有一道视线，太有分量，不像是错觉。
    “王爷？”身边的近侍小声询问。
    拓跋诚收回目光，将藤条搁在一旁的托盘上，对跪着的暗卫道：“起来，去上药。休养三日，回来继续当值。”
    “谢王爷。”
    暗卫被人搀了下去。拓跋诚站在原地没动，又看了一眼石榴树的方向，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还没散尽，和着石榴花微微清苦的香气，搅得他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异样。
    他摇了摇头，以为是近来太过疲惫所致，转身回了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