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中秋，暮色尚未全然落下。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已经开了半月有余，满树金黄细碎的花朵，不似春日百花那般招摇，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风一过，便洒下一阵带着甜意的香。
    桂花香是沉静的，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盈在院中每一寸空气里，像是将整个秋天都酿成了蜜。
    程盛衍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盏茶。他的目光落在树梢上，看那些细小的花朵在暮色中一点点模糊了轮廓，看风将花瓣吹落，像是一场极细密的雨。
    白发间又落了几朵桂花，他也懒得拂去。去年中秋他不在家中，前年也不在，大前年——他已经记不清了。那些年他四处奔走，节令对他而言不过是赶路的标记，月饼是干粮，月亮是夜行的灯。他从未觉得中秋有什么特别。
    可今年不同。
    今年他哪儿也不去。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碟月饼，是他早上从街角那家老铺子买来的。那家的月饼皮薄馅足，五仁馅里放了松仁和瓜子仁，咬一口能尝到桂花蜜的甜。
    他还买了一碟酥皮的，一碟枣泥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碟里，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只是沈槐还没回来。
    程盛衍倒也不急。晌午的时候沈槐说去趟市集，说是要买些东西。程盛衍问他买什么，他只含糊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然后便揣着钱袋出了门。
    程盛衍也就随他去了。
    桂树下的风是凉的，带着秋夜特有的清爽。程盛衍将凉茶搁在石桌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热的。茶是新沏的桂花乌龙，茶汤澄澈，桂花的甜香和乌龙的醇厚融在一起，喝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他正低头啜茶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急了，啪嗒啪嗒地在石板路上响着，程盛衍还没抬头，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一直响到院内。
    “看我寻来了什么好玩意！”
    程盛衍抬起头，便看见沈槐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院子。
    他跑得急，额角沁了些薄汗，脸颊也泛着微红，衣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他的手里提着什么东西，被他的衣袖挡着，看不真切。
    沈槐在程盛衍面前停下，气都没喘匀，就把手里的东西举到了程盛衍眼前。
    那是一盏兔子灯。
    不大，约莫两掌长，细竹篾扎的骨架，外面糊着一层洁白的薄绢，绢上画了兔子的眼睛和嘴巴，红红的三瓣嘴，黑亮的圆眼睛，憨态可掬。
    兔子的肚子里点着一根细蜡烛，暖黄色的光从薄绢中透出来，将那只白兔映得活灵活现。兔子灯的底部还坠着几缕红穗子，随着沈槐的动作轻轻摇晃。
    “你看！”整个人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欢喜。
    “好看吗？我在市集上看到的，那个老翁手可真巧，他扎的兔子灯能自己转圈！”
    说着，他把兔子灯翻了个面，给程盛衍看底部的机关。果然，灯座下面装了一个细巧的转轴，蜡烛的热气往上升，推动着转轴，兔子灯便在沈槐的手里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光与影在绢面上流转，那只白兔仿佛活了过来。
    程盛衍看着那只转圈的兔子灯，又看了看沈槐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看。”他说。
    沈槐得到肯定，笑得更欢了。他把兔子灯小心翼翼地搁在石桌上，自己也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一块月饼咬了一口。
    “嗯，这个好吃。”他含糊地说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程盛衍点了点头，给他倒了杯茶。
    沈槐三两口把月饼咽下去，又灌了半杯茶，这才缓过劲儿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今晚有花灯会。”
    程盛衍应了一声。
    “整个长街都挂满了灯，从城门一直挂到河岸边。”沈槐的眼睛里的光更盛了，他伸手拽住程盛衍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我们去看看吧。”
    兴许是太久没与程盛衍一同过过这热闹的节日了，沈槐异常的兴奋。
    程盛衍低头看了一眼沈槐拽着他袖子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刚才攥着兔子灯的缘故，掌心里还残留着烛火的余温。
    “你不是刚从市集回来？”程盛衍问，“不累？”
    “不累，我就为了赶在天黑之前把灯拿回来给你看，现在天刚擦黑，正好出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晚还有舞龙灯，还有……反正可热闹了。咱们去吧？”
    程盛衍看着他。
    沈槐平日里再怎么沉稳，到了这种节庆的时候，总还是会露出少年人的心性。他的眼睛在兔子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亮，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月饼的碎屑。
    程盛衍伸手，替他拂掉了嘴角的碎屑。
    沈槐愣了一下，随即耳尖微微红了。
    “走吧。”
    程盛衍站起身，“我去拿件外衫，夜里凉。”
    沈槐立刻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桂花的香气在夜色中愈发浓郁了。一轮圆月已经从东边的屋檐上探出了头。
    月亮很圆。人也团圆。
    程盛衍伸手，从桂树上摘了一小簇桂花，收在了袖中。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沈槐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
    出了巷子，便是长街。
    长街两旁果真挂满了花灯。
    从街头到街尾，密密麻麻的灯笼悬在屋檐下，树梢上，甚至横跨街道的绳线上。
    街上的人比肩接踵，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沈槐走在程盛衍前面半步，兔子灯举在胸前。他东看看西看看，时不时被新奇的花灯吸引住目光。
    “瞧这个！”他忽然拽住程盛衍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盏巨大的走马灯。
    那盏灯足有一人多高，灯面上画着八仙过海的故事，随着灯内蜡烛的热气上升，灯面缓缓转动，八仙的姿态便一帧一帧地变换着，栩栩如生。
    程盛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嗯，做得精巧。”
    沈槐看了一会儿，又被旁边的糖画摊子吸引了。
    沈槐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串糖画。
    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程盛衍停下来买了一包。栗子刚出锅，滚烫的，油亮亮的，散发着焦糖的甜香。
    程盛衍剥了一颗递给沈槐，沈槐接过去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程盛衍又剥了一颗给自己，栗子肉绵密香甜，确实不错。
    再往前走，街心搭了一个台子，上面正在表演傀儡戏。台上几个小木偶穿红着绿，在艺人的操控下演着一出《嫦娥奔月》。
    木偶的动作虽然僵硬，但配着艺人抑扬顿挫的唱腔和锣鼓点子，倒也看得人津津有味。
    沈槐挤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又拉着程盛衍去看了旁边的舞龙灯。一条长长的金龙在十几个汉子的手中翻腾盘旋，龙身里的灯火明明灭灭，龙首高昂，龙尾摆荡，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沈槐看得目不转睛，兔子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程盛衍眼疾手快地帮他扶住了灯柄。
    “当心。”程盛衍说。
    沈槐这才回过神来，冲程盛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人多挤的还是因为兴奋。
    程盛衍看着他，伸手将他的手连同兔子灯的灯柄一起握住了。
    沈槐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回握住了程盛衍的手。
    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看完舞龙灯，人群渐渐散去一些。沈槐看了看手里的兔子灯，又看了看程盛衍，忽然说：“咱们去河边放花灯吧。”
    程盛衍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长街，往城外的河边走去。越往河边走，人越少，灯也越少。身后的长街渐渐远了，那些喧闹的人声和明亮的灯火被夜色稀释成了模糊的底色，只剩下头顶那轮圆月一路跟着他们。
    河边有一片浅滩，岸边生着几株老柳树。柳枝被秋风吹得枯黄，长长地垂向水面，偶尔被风卷起，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涟漪。
    已经有一些人在河边放花灯了。河面上漂着几十盏莲花灯，每一盏灯中都点着小小的蜡烛，暖黄的光映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远远看去像是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河里。
    河边有个老婆婆在卖莲花灯。中间是一朵小小的烛台，下面垫着一块圆形的木板，用来浮在水面上。
    沈槐跑过去买了两盏，其中一盏塞进了程盛衍的怀里。
    “给，放花灯要许愿的，你许什么愿？”
    程盛衍接过莲花灯，低头看了看。花瓣做得很细致，层层叠叠，粉白相间。
    “你先许。”
    沈槐也不推辞，捧着莲花灯蹲在河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片刻后，睁开眼，将莲花灯轻轻地放在了水面上。
    莲花灯在水中打了个旋，然后慢慢地顺着水流漂向了河心。沈槐目送着那盏灯远去，直到它汇入了河面上那一片灯火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该你了。”沈槐转头看向程盛衍。
    程盛衍蹲下身，将莲花灯托在掌心。他低头看着灯中那朵小小的烛火，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着。
    他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想许的愿。
    无非就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愿自己所求之事能够实现。那些愿望太大了，不可能靠一盏花灯来实现。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愿望都太远了。
    他闭上眼。
    如果真的有什么想要的，那就——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愿此灯长明，此人长在。
    他睁开眼，将莲花灯放入了水中。
    灯漂出去的时候，沈槐凑过来，肩膀挨着程盛衍的肩膀。两人蹲在河边，看着那盏灯渐渐远去，汇入满河的灯火之中。
    “你许了什么愿？”沈槐问。
    程盛衍侧头看他。
    月光下，沈槐的侧脸很好看。他的皮肤很白，鼻梁挺秀，睫毛长得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但嘴角是弯着的。
    程盛衍伸手，握住了沈槐垂在膝上的手。沈槐的手指凉凉的，被程盛衍温热的掌心一裹，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程盛衍顿了顿，目光从沈槐的脸上移开，落向了河面上那一片摇曳的灯火，“不告诉你。”
    沈槐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嘛。我还不想听呢。”
    两人就这样蹲在河边，手牵着手，安安静静地看着河面上的花灯一盏一盏地漂远。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和远处长街残留的烟火气。程盛衍将外衫脱下来，披在了沈槐的肩上。沈槐想拒绝，被程盛衍按住了肩膀。
    “穿着。”
    沈槐抿了抿嘴，没再坚持，只是将外衫拢紧了些。外衫上有程盛衍的气息，淡淡的茶香和桂花的甜意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安心。
    他往程盛衍那边又凑了凑，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去。程盛衍没有动，只是将身子微微倾斜，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明年中秋，我们再来放花灯吧。”
    程盛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好。”
    沈槐得到了这个回答，似乎很满意。他偏过头，在程盛衍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暖和窝的猫。
    远处的长街上，花灯依然亮着，隐约还能听到锣鼓声和人们的欢笑声。头顶的圆月不知什么时候又升高了一些，月光更加清亮，洒在河面上，将那些花灯的倒影映得清清楚楚。
    河风拂过，柳枝轻摆。
    两个人依偎在河边，身后的兔子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但没有人去管它。
    中秋的夜还很长。灯火可亲，岁月静好。
    回去的路上，沈槐的兔子灯已经熄了，但他还是提着不肯放下。程盛衍一手提着那盏熄灭的兔子灯，一手牵着沈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长街上的花灯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摊贩们也收摊了，只有月光比来时更加明亮，将整条街照得清清冷冷的。
    沈槐大概是走累了，整个人有些懒洋洋地靠在程盛衍身侧。
    “累了？”
    沈槐用鼻音应了一声。程盛衍就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一会，再一阶台阶下蹲了下来。
    “上来。”
    沈槐犹豫了一下：“你背得动我？”
    程盛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槐立刻闭嘴了，乖乖趴到了程盛衍背上。程盛衍托住他的腿，稳稳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沈槐的胳膊环在程盛衍的脖子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
    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程盛衍将沈槐放在石凳上，自己去厨房烧了壶热水。两人就着热水吃了剩下的半块月饼，分了那壶桂花乌龙。
    沈槐吃着吃着就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半块月饼差点掉在地上。程盛衍伸手接住了那块月饼，顺手把他嘴角的饼屑擦干净。
    “去睡吧。”程盛衍说。
    沈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却没动。程盛衍叹了口气，将他从石凳上捞起来，半扶半抱地带进了屋里。
    安顿好沈槐之后，程盛衍回到院中。
    他站在桂树下，抬头看着那轮圆月。
    石桌上还放着那盏兔子灯，虽然熄了，但在月光下依然能看清那只白兔的轮廓。程盛衍伸手将兔子灯拿起来，仔细端详着。灯面上的兔子画得很简单，笔触稚拙，眼睛画得稍微歪了一些，反而显得更加憨厚可爱。
    程盛衍看了一会儿，将兔子灯放回了原处。
    夜风拂过，桂树上又落了几朵花，飘在他的白发上。
    程盛衍没有急着回屋。他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中秋了。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只要人在这里，灯在这里，月亮在这里。
    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就好了。
    中秋的夜，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
    等来年。

    作者闲话：

    大概会以古代为背景写几篇番外，祝大家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