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他没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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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盛衍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他站在雨幕中,两人的手交握着垂在两人之间,雨水顺着交叠的手指往下淌,落在他们脚前的积水中。
程盛衍低下头,将额头贴上了沈槐的额头。雨水从两人的发梢和眉骨间流过,在相贴的额心处交汇成细流沿着鼻梁两侧滑落。
“沈槐。”
“你看着我。”
沈槐的瞳孔微微聚焦了一下,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但很快程盛衍就发现了不对劲。
沈槐整个人的状态不太对,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雨水从他们的指缝间滑落,他开口时声音有点沙哑:“沈槐?”
沈槐没有回应,整个的重量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架一样倒在了程盛衍身上,雨水从他垂落的发梢低落。
程盛衍在那艺术按键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人兜住。沈槐的身体在他怀里像是被拆掉发掉的玩偶,呼吸还在,但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气流。
他一把将沈槐横抱起来,雨水不断从他的脸上滴落,落在沈槐的脸上。
后来邓鸿运接上了两人,车子在雨夜的公路上疾驰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拐进了康元医院的大门。
车还没停稳,程盛衍就已经推开了后座车门,将沈槐从车里抱了下来。
回到市里的时候已经没有雨了,但他和沈槐两人身上都淋湿了。
林夏刚好正在急诊前台换班,她看到程盛衍抱着一个人冲进来的时候手里的病历夹都直接掉在了地上。
“程医生?”
“安排一间独立的监护病房,先做基础生命体征检测和神经系统检查。”
程盛衍的脸色发白,林夏分辨不出是他是着急了还是被雨水冲刷的,但总是从前她从未在程盛衍的脸上看到过别的什么表情。
她慌乱的应下,转头就往值班室跑。
程盛衍将沈槐放到急诊室的抢救床上,两个值班护士从两侧推着床往监护病房的方向移动。
监护仪被推过来,沈槐的胸口和四肢上都贴上了电极片。程盛衍目不转盯的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波浪线。
心电监护仪上是一片平整的横线。没有QRS波群,没有心跳。
但呼吸监护是正常的起伏,血氧饱和度维持在百分之九十八,血压稳定在一百一十和七十之间。
脑电图显示浅层睡眠期的慢波活动,瞳孔对光反射灵敏,皮肤温度正常,末梢循环良好。
林夏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初步检查报告进来,她把报告递到程盛衍面前,程盛衍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程盛衍拿来看了一眼,很奇怪沈槐的心电活动缺失,心脏无自主搏动。但其余生命体征均维持在正常范围内,血压检查各项指标在正常值区间。
林夏的声音很低:“程医生,他的心脏检查了三遍……都没有波动,没有任何心电活动。”
“但你看他的呼吸,血氧全部正常,这……这不是医学能解释的东西。”
程盛衍有些头疼,他一时太着急忘记沈槐的特殊情况了。
他把报告收进了口袋里,对林夏说了一句:“辛苦了,你去忙你的吧。”
林夏愣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槐,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程盛衍和邓鸿运两人。邓鸿运靠在墙边,浑身还是湿透的,雨水从他的风衣下摆不断滴落。
他看着病床上的沈槐,看了很久才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程盛衍沉默着,只是站在病床旁边低着头看着沈槐。
或许,现在他才真正的意识到沈槐已经死了,从最初到现在一直以来和他相处的不过是他的意识。
是从什么时候,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沈槐原本的身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邓鸿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但声音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昏迷的这段时间我会把他藏在康元,他会没事的。”
邓鸿运嘴张了张,到嘴边的话他又咽了下去,他后来说要去停车,然后走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程盛衍一个人留在病房里,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沈槐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他将那只手轻轻握进自己的掌心,但已经感觉不到沈槐的温度了。
好像这一切都是假的,会说会笑的沈槐是假的,那个有温度的沈槐也是假的。
而现在他又不得不面对现实,躺在这的才是现实,或许再过几天他面前只会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像最开始那样。
程盛衍握着那只手,在病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没合眼,也没有松开拿双手。
他将沈槐安排在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门上没有挂牌。程盛衍也不会离开太久,他白天出诊,会诊,处理科室工作,没过几个小时就会找理由经过病房门口看一眼沈槐。
晚上下班以后他就会回到病房,坐在沈槐的床沿上,有时候能静静的什么都不干呆一晚上。
但更多时候是在研究沈槐。
他发现最近沈槐的生命体征也在慢慢消失,最初是心跳后来是温度,他不敢想继续下去沈槐会变成什么样子。
程盛衍更努力的想要找到治疗的方案,可是沈槐本就不是常人,他学到的医学知识在沈槐身上都是无济于事。
他只好重新翻出程蕴和留下的笔记,他在那些泛黄和厚厚的书本之间埋着头,像是一只不眠的钟。
他把自己每天的作息压缩到了最基础的进食和睡眠,白天坐诊的时候尝尝会觉得头疼耳鸣。
有一天下午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他年迈的母亲来看认知功能减退,程盛衍在问诊的过程中忽然走神了。
他握着笔的手停在病历上一动不动,病人家属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抱歉,我们继续。”
“您母亲最近还有别的异常吗?”
最后一个病人问诊结束,他关上了门。
在办公室里整理白天搜集到的文献摘要,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他面前的一盏台灯亮着白色的光。
桌上摊开了一堆文件和草稿,密密麻麻填满了他的笔记。他把程蕴和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试过了他能想到的每一种治疗方案。
他一次次站在沈槐的病床前,期待奇迹某一天能够发生。
但是什么都没有。
任何他能想到的方式都用过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沈槐的生命在慢慢流逝,他只能看着,看着他再次变成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像是一朵从土里连根拔起的花,插在花瓶里,花瓣还在开放,但边缘已经在一天一天缓慢地枯黄。
他忽然有些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科学解释不了一个心跳停止的人为什么还能呼吸;科学解释不了一个死人为什么能重新拥有生命,科学也解释不了沈槐到底是什么。
但他清楚地知道,沈槐是一个活生生,有温度有脾气,曾经让他渴望过的人。那个人正从他手心里慢慢漏出去,他拼命地想要接住,但无济于事沈槐还是从他的手里溜走了。
他已经失去自我了。那些理智、克制、冷静、体面全部被漫无边际的潮水淹没了。
几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片湿润的痕迹在皮肤上慢慢变凉,又有一滴落下来。
程盛衍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着进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在桌面上趴了一会,然后继续翻找资料。
大约是一周之后,程盛衍正在病房里帮沈槐清理身体,接到了林夏发来的消息。说是一个老太太在护士站说要见他,程盛衍帮沈槐盖上被子后走出了病房。
走了几步就看到了站在护士站前的彩春岚,她的头发比上一次见面时花白了一些,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子。
程盛衍脚步加快了,几步走过去。
“彩奶奶。”
彩春岚看见他,拍了拍手里的袋子,说:“你好久没消息了,快过小年了,我就想过来看看你。”
“家里鸡最近下蛋下得勤,攒了一篮子,我给你拿几个过来。还有我自己腌的咸菜,你尝尝你爸可爱吃了。”
程盛衍接过,沉甸甸的,塞了不少东西。彩春岚是看着他和程蕴和长大的,程盛衍很珍惜这份感情。
他将彩春岚带到了沈槐的病房里,关上了门。
彩春岚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沈槐,目光从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移到了旁边没有波动的监护仪上。
她看了很久,然后慢吞吞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程盛衍说:“你瘦了,也憔悴了。”
“他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