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我本来……没想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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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鸿运在厅中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行礼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点了点头:“底下有人坐不住了,王世安死了。”
“你那些养了二十多年的规矩现在只剩下纸面上的皮了,里面早就空了。你要是不想往生会彻底散成各抢各的土匪窝,就趁你现在还能说话的时候把那些碎片的下落告诉他们。”
老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程盛衍身上,停的时间比方才久了一些,“你是盛衍吧。”
程盛衍点了点头。
“你爸爸那年私自带走红莲本是重罪,但也情有可原,如果我还有能力绝不会让蕴和那孩子……”
他没再接着说下去,然后移到沈槐身上时,他搁在膝上那只枯瘦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辨认某件隔了很久没有见到的旧物。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层:“你就是那个孩子?你叫什么。”
沈槐被他看着的时候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声音平平地回了一句:“我有很多名字,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个。”
老者慢慢吸了一口气,喉间有极轻的痰音,“好孩子让你受苦了。”
邓鸿运最看不得这一出,咬住烟蒂开口问:“十二地支现在还剩几人?”
老者将名单递过来,程盛衍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一共四个名字。
唐勤建、曹裴亮、马正阳、岑渡舟。
夜色里的老槐树在微微的风中摆动着残余的叶片,廊下的灯笼火光在纸面上照出温暖的暗影。
“你们若是能找到渡舟,让他回来看我一眼。”
邓鸿运靠在门框边将那根咬了很久的烟从嘴里取下来,下巴朝老者的方向抬了抬:”“行了,话递到了,给他们安排个歇脚的地方吧,”
老者点了点头,招手唤来了门口的唐勤建,交代了两句。唐勤建笑嘻嘻的看向几人,“跟我走吧。”
带着几人穿过正厅侧面的长廊,绕到后院一排厢房前。
厢房的门窗都是旧式的雕花木格,糊着新的白纸,室内陈设简单而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一把椅,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搁着一盏白瓷茶壶和两只杯子。
唐勤建在门口停下脚步,叮嘱了热水在走廊尽头左手边的茶水间,有什么事摇铃即可之类的活,转身就走了。
程盛衍坐在了床沿上,沈槐说要出去打水,留他一个人在屋里。他的视线落在对面墙上那扇雕花木窗上,窗格里的夜色深蓝而安静。
他脑海里突然想起邓鸿运在车上时说的那些话:
岑渡舟当年是长老最看好的接班人,比程蕴和晚几年进往生会,但爬的比谁都快。他的天赋和能力都在其余几个人之上。
长老对他几乎是倾囊相授。
引擎的声浪和窗外倒退的路灯灯光在记忆里交织成一段被反复回放的片段。
但后来出了你爸带着红莲走的那件事,长老派岑渡舟去找你爸。其实按照往生会当时的规矩,你爸就是实在不愿意交出红莲往生会也不会拿他怎么样,顶多关他一辈子。
可岑渡舟这个人太精了,推了王世安去,王世安那么恨你爸肯定找个什么反抗袭击的理由就把人杀了。
如果王世安一直是为岑渡舟做事,他为什么又这么以身犯险的来找你俩。
程盛衍在当时靠在后座椅背上听到这段话的时候,他记得自己问了句“为什么。”
邓鸿运说他也想了很久,岑渡舟那个时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接班人了,长老席把法门和秘藏都交了大半给他,他没有任何理由再去跟这些人抢什么红莲。
难道他真就这么急不可耐,等不及了?
程盛衍忽然觉得头疼,从一开始这些糟心事就没停过。
沈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他旁边,手上还沾了点水。窗外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两个人离的挺近的,沈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程盛衍偏过头看他。
沈槐垂着眼睛,抿了一会唇还是开口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瞒着你空净的事……我不该瞒你的。”
沈槐坐在床沿的姿势微微弓着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握着又松开,整个人的姿态像一颗被剥了壳柔嫩的果实暴露在空气里。他的目光迎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等一个可能会让自己疼的答案。
程盛衍看了他几秒钟,只是问了句:“为什么道歉?”
沈槐的睫毛猛地颤了一大下。
“因为我骗了你啊,”他说,声音里那股直愣愣的坦率又浮上来了,“那个黑衣人是我,空净是我杀的,我瞒了你那么久,你难道不生气吗?”
程盛衍看着他,几缕藏蓝色的头发从额角垂下来。他慢慢抬起手,指背贴了一下沈槐的额角,把那几缕碎发往旁边拨了拨。
他忽然觉得沈槐这几千年都白活了,蠢的可爱。
沈槐被他碰到的时候整个人微微怔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睫毛颤的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我不生气。”程盛衍收回手重新靠回枕头上,声音平缓地。
即使沈槐不出手,他也会出手。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还是有点危险。”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微微泛了一层薄红,他低下头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透出来:“你……之前不是还嫌弃我吗?”
程盛衍没接话,给了沈槐平息自己情绪的时间,他安静地靠着床头,看着沈槐用掌心压着眉心的样子,看着他指缝间露出来的那一小片泛红的鼻尖。
好一会沈槐才把手从眉心上拿下来,“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想的是万一往生会的人不肯善罢甘休,万一他们还有更深的陷阱……”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我不想让你因为我陷入险境。你已经替我挡过太多次了,我想自己试试看能不能处理掉一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我……”
沈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像所有一直的担心委屈都积压到了极限,他的声音忽然染上哭腔。可他本来不想哭的,还是有点没面子,本来都想好了要是程盛衍不肯面对他,他就自己去解决这一些麻烦。
这样还不至于把程盛衍拉入水,可明明那么不近人情的一个人,现在、现在说着心疼自己的话。
他强装镇定的样子瞬间瓦解。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并拢的掌心里。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呼吸从胸腔深处往外顶的时候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的声音从手掌和膝盖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被自己的掌心闷得湿漉漉:“我本来……没想哭的。”
程盛衍看着他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灯笼的光从沈槐侧面打过来。程盛衍慢慢抬起手来,手掌轻轻覆在了沈槐的后脑勺上。
掌心贴着那层细软的藏蓝色发丝,感觉到底下微微的颤栗从皮肤传上来。
沈槐在他的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的防线像彻底崩断了。
他松开捂着脸的手,侧过身来将额头抵在程盛衍的肩窝里,手指攥住了程盛衍身侧那片没有被绷带覆盖的衣料。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着,但哭声被他自己压得很低很低,程盛衍感觉到肩头的布料在迅速变湿,温热的一小片,然后是更大的一片。
但没有推开他。
如果每一世都是带着记忆的话,那永生的孤独和所经历的痛苦对于沈槐来说实在太痛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将灯笼纸面吹出一两声轻微的褶皱声响,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了下去。
他的后背靠着床头,胸口的绷带在呼吸间微微牵动,但没有疼,那些疼痛好像在某个时刻被身体自己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