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晚安,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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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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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盛衍盯着灯看久了有点晃眼,“沈槐之所以会失忆,是因为他身体里的红莲还缺少了一部分,而那一部分包括我体内的在内,剩下的就是往生会的那些人身上。”
程盛衍的话让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落地灯的光在三个人之间拉出深浅不一的暗影,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水在灯罩边缘映出一小圈微弱的反光。
邓鸿运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程盛衍脸上移到沈槐脸上,又从沈槐移回程盛衍。
“你是说,你们俩体内的红莲碎片叠在一起,加上往生会那些人身上零零碎碎的几瓣,才能拼成一整朵?”等鸿运的语调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但他在问这句话的时候眉骨微微抬了一下。
程盛衍点了点头。他的右眼在灯光下微微眯着,视线越过茶几落在沈槐搁在膝盖上蜷着的手指上。
沈槐的指尖还残留着一道细细的划痕,现在已经结痂了。程盛衍的目光在那道痂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对着邓鸿运继续说:“我把笔记里标记的”已处理”的那些场址,我推测就是红莲碎片被取走的地方。”
但龚阳阳和白鹭镇的玉泉寺都清楚地证明了一件事,程盛衍继续道:“有一部分只是被他本人封印或隐藏了,并没有真正毁掉。”
沈槐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鼻尖和眼角的红还没完全褪下去,给他那张肤色偏白的脸添了一层脆弱又倔强的美感。
程盛衍坐直了身子,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指腹压着他那道已经愈合了的伤口边缘,力道不重,带着某种安抚性质。
沈槐像是只被顺了毛的猫,后背绷着的劲松散了几分。
邓鸿运嘴角那道疤痕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介于玩味和认真之间的弧度:“这么说这小子还是个香饽饽。往生会剩下的人不管内部怎么打怎么闹,至少在这件事上目标是一只的。”
他顿了顿:“你俩走一块儿等于把两半红莲绑一起往人家口袋里送。”
沈槐缩了一下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听着像是一屉刚出笼的包子。”
邓鸿运“哈”地笑了一声,拍了拍手:“精辟。”
程盛衍松开捏着沈槐后颈的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站起来。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稳了半秒才站直,目光从落地灯罩上移到邓鸿运脸上。
“往生会的人现在是各自为政,他们有很多人还不知道我和沈槐已经发现了两处祭炼场之间的联系,也不知道我爸当年藏线索的方式。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剩下的祭炼场一个个走完,把沈槐的记忆碎片和红莲碎片一块块拼回去。”
“你们?”邓鸿运挑了挑眉,语气不咸不淡的:“没有我。”
沈槐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撞了一下茶几角他疼得呲了呲牙,但他顾不上揉就急急地问:“为什么?你不会帮我们吗?”
“不会。”
“为什么啊?”沈槐的音调拔高了一点,他那双眼睛里全是直愣愣的困惑和着急,“你明明知道往生会的人有多危险,你也知道程医生的眼睛。”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邓鸿运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一截,打断了沈槐的话头。他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两人,从兜里摸出那半包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声音低了几分但依然清晰,“我只答应了程蕴和确保盛衍活着,他快死之前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打架也好,闯祸也好,去挖往生会的祖坟也好,只要不是把命当场搭进去,我不管。”
程盛衍垂眸,平日里被人说是一张面瘫的脸上,在此时也浮现出了一丝悲伤。沈槐敏锐的察觉到,那只是一瞬。
从他父亲去世以后,初中开家长会没人,试卷没人签字,被老师夸奖,考上顶尖大学没人为他开心。受伤,生病都是他一个人。
程蕴和死后,那个家里只有他。
他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都只是留给他自己的。
沈槐拉了拉程盛衍的袖口,压着嗓子小声道:“程医生你别怕,我陪你,关键时候还是我这个朋友靠谱吧。”
程盛衍被拉回思绪,盯着沈槐的笑发愣。
邓鸿运把那根咬了很久的烟从嘴边拿下来,折成两截扔进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他盯着两人看了一会,突然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沈槐的:“行那今晚你照顾他,二楼左边第一间客房,缺什么再跟我说,我去院子里抽根烟。”
他推开客厅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出去了,深秋的冷风卷进来一小片,吹得窗帘轻轻晃了晃。客厅里只剩下程盛衍和沈槐两个人。
落地灯的光暖黄而安静,窗外邓鸿运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屋子的方向,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沈槐在沙发边沿坐下来,侧过身看着程盛衍闭眼休息的侧脸,他伸手轻轻地将他左眼下方那一道没被湿巾擦干净的小细痕抹掉了。
程盛衍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右眼侧头看他,视线里那只模糊的左眼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散,但沈槐知道他看见了自己。
沈槐的手背反扣过来接住了他那只疲惫的,缠着纱布的手。两个人的手掌在沙发扶手上叠在一起,纱布的粗糙和皮肤的温热贴在一起。
窗外的邓鸿运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碾灭在花坛边沿的泥土里,转身要推门进来。走到门口时透过玻璃看到了沙发上的两个人交握的手,他停了一步,站在玻璃门外侧等着,夜风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
他等了一会儿,轻轻把门重新掩好,背过身去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根烟咬在嘴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雾蒙蒙的月亮。
沈槐扶着程盛衍上了二楼,在卧室门口的时候沈槐停下了脚步。
程盛衍不解回头看他,沈槐说:“我睡觉不老实,今晚你好好休息吧。”
然后露出了一个十分甜腻的微笑。
他站在门前看他,应了一声,关门之前对着沈槐在门外依旧笑盈盈的脸说了句:“晚安。”
“晚安,程医生。”
程盛衍躺在床上闭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有沈槐那一张张笑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沈槐那太阳似明媚的笑容总会不合时宜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每当程盛衍想起的时候,心里是暖暖的。像是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苏醒,是他曾经渴望过的,但没有得到的温暖。
后来就被他久久的缩在冰面下面。
沈槐睡在了隔壁的房间里。他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窗户关得不严,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把窗帘的边角吹得轻轻拍打窗框。
夜幕外面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只有一两声鸟叫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尾气声,像某种安心的背景白噪音,程盛衍听着听着,意识就慢慢沉了下去。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地方,程蕴和的书房。老式的红木书桌靠窗摆着,桌面上摊开了一本翻到一半的病历,旁边钢笔笔帽没有拧紧,在灯光下凝着一小滴干涸的墨渍。
书架上的书脊按颜色从深到浅排了三排,墙角那盆绿萝的滕蔓垂到了第二层书架的高度,叶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一切都跟程盛衍儿时记忆里一模一样,连空气里那种混杂着旧纸和烟灰的气味都还原得分毫不差。
程盛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平时那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平整,左眼能看清东西。他抬手碰了碰额角,没有缝合线,没有伤口。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碰了一下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病历,手指触碰到纸面的瞬间,指尖的字迹开始洇开了,纸页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迅速老化。
程盛衍抽回手的时候,整本册子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纸屑散落在桌面上,碎屑边缘泛着一层焦黑色。
他听见了一声响动。很轻,就在背后,他猛地转过身,书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门外的走廊没有灯,一片彻底的黑暗。
那片黑暗的中央站着一个人,沈槐。
沈槐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免职T恤,藏蓝色的头发在黑暗中反而透着一点微弱的光。这也是程盛衍能认出来他的原因。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维持着一个模糊的弧度,像是想笑但被什么东西中途截断了,
他朝程盛衍伸出一只手,嘴唇动了一下,程盛衍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是那个口型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程盛衍朝他走过去。两个人的距离本来只有三四步远,但程盛衍走了五六步之后发现沈槐还是那么远,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举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
他加快了几步,后面变成了小跑,脚底下的地面不知何时从木板变成了某种柔软黏腻的质地。像是踩在被血浸透的棉絮上,他低头看的时候,脚下的地板已经彻底变成了深红色,像活物一样蠕动的平面。
他再次抬起头,沈槐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看见沈槐躺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整个人平摊着,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向四个方向展开,手腕和脚踝的位置分别被四条铁链束缚着。
铁链的另一头没入地面的深处。
沈槐的瞳孔大睁着,瞳孔的虹膜里倒映出程盛衍怔愣的身影。
程盛衍几乎是强硬的抬起一条腿,又重重地落下。往前走了几步,四条铁链同时绷紧了,沈槐的四肢在那绷紧的瞬间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他的骨节被强行掰离骨节的脆响。
程盛衍脚下的那片红色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他腿一软摔跪在了地上,膝盖砸下去的瞬间溅起了红色的液体。
他伸手向去勾沈槐的手,指间还差几寸,沈槐手腕上的锁链手得更紧了,皮肤下透出青紫色的勒痕,他手腕在那股力量下缓慢的往一个不可逆的方向扭曲。
骨骼的轮廓在皮肤底下滑动,移位,脱臼,然后整个手开始朝着一个反关节的方向弯折。
沈槐的惨叫声在这片空间里回荡,一声声刺进程盛衍的心脏里。
程盛衍看着那根手腕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一样折断了。
皮肤裂开一条口子,里面的组织一层层翻出来,红的白的**在一起。
程盛衍的胸腔像被人猛地攥住了,所有的空气被挤压出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真空。他张嘴想喊沈槐的名字,嗓子眼里涌上来的却是一股铁锈味的腥甜,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让他发不出半个完整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