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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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盛衍将金属匣塞进口袋,另一只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槐,对护士平静地说:“病房线路老化,刚才有塌陷,先封锁这间房。”
    护士瞠目结舌地点了点头跑出去叫人。程盛衍将沈槐半拖半抱地带回自己的办公室,锁了门,把人按在沙发上。
    沈槐仰靠着沙发背大口喘气,后颈的伤口在自动愈合,血已经止住了,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来。他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看向程盛衍,嘴角扯了一下:“程医生你后背上全是血。”
    程盛衍脱了白大褂,发现衬衫后背确实洇开了大片深色,是刚才攀墙抓匣子的时候被暗色触手蹭到的刮伤,好在不深。
    他坐到办公椅上,从抽屉里翻出急救箱给手臂上的五道旧伤换了新纱布。沈槐摇摇晃晃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替他按住纱布边缘的胶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程盛衍能数清沈槐眼底那些因用力过猛而炸开的细碎血丝。沈槐的指尖在他锁骨上方停了一瞬,然后往上走,指腹轻轻碰了碰程盛衍颈侧一道细小的划痕,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喘:“你刚才跳上去的时候,我差点你以为你要掉下去。”
    程盛衍低头看着他,那双焦糖色的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线极淡的金红色余韵,像日落最后一抹光沉进水面。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很重,像某种东西被刚才那一场生死之间硬生生撞开了锁。他抬起手,将沈槐按在他颈侧的那只手握住,沈槐的指尖凉得厉害,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你刚刚叫我什么?”程盛衍问。
    沈槐眨了眨眼,脸上那层苍白里透出一点红:“程医生啊……”
    “不是。”程盛衍看着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伸手的时候,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
    沈槐愣了一下。他自己好像没有意识到,他努力回忆了一下,脑子里混乱得很,只记得当时眼前全是红色的光,程盛衍在他视线里悬在半空中去够那只匣子,他想也没想就喊了什么。
    “叫了也没什么吧……也不是第一次,你总不至于连这方面都有洁癖吧。”
    程盛衍垂眸,刚刚眼底的神情立刻被收起,一丝不剩。
    “没有。”
    “程盛衍。”沈槐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抬眼看他的时候耳廓红透了,但目光没有躲闪,“你就不怕自己掉进去出不来吗?”
    程盛衍松开他的手,重新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他有点累了,但那种累底下压着一种很沉的踏实感,像跑完了一场长跑的终点线。
    他睁开眼,对沈槐说:“怕。但那个匣子必须拿下来。”
    这里面可是装着红莲的碎片。
    沈槐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他站起来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过去,程盛衍接过的时候两人的指尖又碰了一下,沈槐飞快地收回手假装去翻程盛衍桌上的笔筒。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落进办公室,将满地狼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槐靠着窗台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程医生你说,我要是能把记忆全找回来……我还是我妈?”
    程盛衍端着水杯看他。月光下沈槐的侧脸轮廓被勾出一道银边,那撮翘了一整天的呆毛终于塌下去了,安静地伏在额角。
    他想了想,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自己心里的问题:“你好像很害怕回复记忆,为什么?”
    沈槐叹了口气,眼底溢出的疲惫不像是他这个十九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我不知道……”
    程盛衍应该清楚红莲对于他的生活产生了不少的影响。因为自己就是因为红莲,父亲死了,自己前十多年都被当成异类,遭受辱骂。
    这些放在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身上未免太过残忍。
    程盛衍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没有了平日里的棱角,他说:“你会想起很多事,好的坏的,痛苦的快乐的幸福的。但你现在坐在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不会被那些记忆换掉。记忆是添进去的东西,不是替换掉的东西。”
    沈槐转过头来看他,月光明晃晃地落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没有金红色的光,只有清澈通透的、属于沈槐本人的亮。
    他弯起嘴角,这次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圈浅纹:“你好像很会说这种话。”
    “没有,出于人道主义安慰一下**。”
    “那如果,我恢复记忆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样貌性格都改变了,程医生你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程盛衍低头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两三秒,说:“看情况。”
    沈槐“哈”地笑了一声,“我会一直缠着你的程医生,你没发现比起刚认识的时候,你现在没有那么死板了吗?”藏蓝色的发尾被夜风轻轻撩起来。
    程盛衍沉默着没有回答。
    窗外远处康元医院的住院楼灯火通明,走廊上有家属推着轮椅慢悠悠走过,秋虫在绿化带里稀稀落落地叫。一切都寻常而安宁,像刚才地动山摇的生死一刻隔了很远很远的时间。
    程盛衍将那个金属匣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月光落在匣面上,那半朵闭合的莲花纹路在最中心的圆点上微微亮了一下,像一颗沉睡的心跳。
    他伸手将匣子拢进掌心,指尖碾过那些细密的刻痕时,感觉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与沈槐和他自己体内同源的热度。
    这是引器。往生会的陷阱里藏着他们自己需要的东西。往生会用父亲的线索布局将他们引入险境,但险境里掉出来的这把钥匙,显然是他们失算了的意外收获。
    “早点睡。”程盛衍将匣子收进抽屉里锁好,站起身拍了拍沈槐的肩膀,“今晚我在值班室,你睡办公室沙发,有事叫我。”
    沈槐从窗台上跳下来,趿拉着程盛衍给他找来的备用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进靠垫里。他缩成一团盖着程盛衍的外套,在程盛衍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从外套底下伸出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摆。
    程盛衍回头。
    沈槐从外套底下露出一只眼睛,声音闷闷的:“程医生你要不要陪陪我,我很怕黑的。”
    程盛衍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到泛白。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覆上去,将沈槐的指尖轻轻掰开,然后把他的手塞回外套底下盖好。在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沈槐两秒,伸手把他翘起来的衣领翻了翻,把领口那道松垮的扣子系好了。
    “自己睡,你睡觉不老实。”他说。
    沈槐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呼吸很快就均匀了。程盛衍关了办公室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墙角的小夜灯,临走时在门边站了片刻。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沈槐的睫毛上投下一排细碎的银斑。
    他带上门,在走廊的寂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程盛衍沿着走廊往值班室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回荡。
    值班室只有十平米见方,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三排病历夹,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
    程盛衍把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将那个金属匣放在桌面上反复看了几遍。
    匣面那半朵莲花在灯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哑光,纹路细密如发丝,圆心那个闭合的圆点摸上去略带温度,像一枚刚熄灭的烟头残留的余热。
    他用指甲沿着莲花边缘的纹路轻轻划了一圈,没有反应。又试着将掌心贴上去,那道莲瓣纹路与匣面的莲花刻痕之间隔着一层空气,但程盛衍能感觉到两者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拉拽。
    他将匣子翻过来看底面,那里刻着一行极细小的字,字迹磨损严重但勉强可辨:“阴阳各半,引而合之。”
    程盛衍将匣子收进口袋,又从抽屉里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被撕去了一半,剩下来的半页只写了四个字:“往生会。”
    后面的内容被撕走了,断口整齐利落,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他皱着眉将笔记合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推开,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死死抵住。
    林夏站在门口,白大褂的扣子只系了两颗,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胸牌歪到一边去了。她气还没喘匀就开了口:“程、程医生……你那位小男朋友不见了!”
    程盛衍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锐响:“什么叫不见了?”
    “我值夜班去B区巡查,路过你办公室想看一眼灯关没关,推门进去没人,房间还特别乱被子和外套都在地上。我以为你朋友去卫生间了,等了十几分钟都没见人出来,整层楼的卫生间我都找过了……”
    林夏的声音越来越急,“然后我在三楼楼梯口捡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银灰色的纽扣。程盛衍一眼认出那是自己外套上的,纽扣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在日光灯下泛着不正常的油亮亮的光泽,像血又不像是,介于两者之间。
    程盛衍快步从值班室冲出去,步伐快得近乎小跑。林夏在后面追着喊:“程医生你去哪啊?!”
    程盛衍没有回头,甩下一句:“你去帮忙调一下监控,三楼B区走廊和楼梯间的,我下去找。”
    林夏应了一声往监控室跑,程盛衍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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