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一起洗啊?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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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净的身形再一次动了,这一次他没有保留,僧袍猎猎鼓动,满地金红色的落叶被卷起来形成一道旋风。
    程盛衍将沈槐往身后猛推,自己迎上前一步,但沈槐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他反手扣住程盛衍的手腕将他整个往后带,同时另一只手掌摊开朝前推出。
    那道金红色的光从他掌心迸射出去,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屏障。光幕呈半圆形罩在两人身前,空净的手指撞上去的时候发出金石相击的锐响,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三四步,僧袍下摆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程盛衍发现沈槐的瞳孔里那层金红色的光越来越亮,已经盖过了他原本的瞳色,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彻底点燃了。
    那种燃烧的颜色和温度都让程盛衍想起自己掌心里那朵红莲在共鸣时传来的触感——它们确实是同一件东西,被劈成了两半放在两个人身体里。
    空净站稳身形,袖口被撕开了一截,露出底下枯瘦的手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灼痕,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二十三年了,两位施主这一趟来得值得二十三年了。两位施主这一趟来得值得,让老衲亲眼看到了红莲合璧的征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不宜操之过急。”
    他说着后退一步,僧袍卷进偏殿的门缝里,烛火一晃,整个人连同那盏烛台一起消失在门扉合拢的瞬间。
    偏殿的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像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沈槐的手垂落下来,掌心的红光如退潮般迅速敛去,他的身体猛地软了一截,程盛衍及时伸手撑住他的后背,将他半揽半抱着放倒在银杏树下的石墩上。
    沈槐闭着眼,后颈的血已经自己止住了,金红色的光泽从伤口边缘缓缓退去,恢复成寻常的红色。他的呼吸急促而浅,但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
    程盛衍用干净的纱布按住他后颈的伤口,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脉搏。脉搏强劲有力,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沈槐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聚焦在程盛衍脸上:“程医生……你手在抖。”
    程盛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的,从腕骨处传来的颤栗。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沈槐的嘴角艰难地弯了一下:“你是不是吓到了?”
    程盛衍没有回答。他将沈槐从石墩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歇了一会。
    沈槐只当他是好面子,拽了拽他的衣裳:“就让那老秃驴这么跑了?”
    “嗯。”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院中那棵银杏树在夜色里静默地立着,地上铺满了金红色的叶子。程盛衍抬头看了一眼偏殿紧闭的门,掌心那道莲瓣纹路在黑暗中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
    “你真的记起来了?”程盛衍低声问。
    沈槐一副没骨头的样子靠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疲惫过后的干涩:“没有……只是觉得那老秃驴不是什么好人。”他顿了顿,将程盛衍的掌心翻了过来,
    “程医生你掌心这印记……”
    程盛衍抽回手,离他稍微远了些。
    “从小就有。”
    “跟我的一样吗?”
    “不清楚。”
    程盛衍成功把天聊死了,但沈槐似乎是习惯了他的冷漠。双手撑在了脸颊上,目光望向了天空。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出点什么。”程盛衍忽然看他,“那老秃驴后面肯定还会来找我们吧。”
    “沈槐。”
    沈槐应了一声。
    “你早上问我,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程盛衍顿了顿:“你记起了什么。”
    沈槐突然沉默了,正常来说一个人失忆后的第一想法都是快点回复记忆,想起家人、爱人、在乎的人。或者,是无助,但对沈槐来说这些好像都没那么重要。
    前几天他还在安慰自己,是因为失忆的原因才会对这些事产生抗拒。可直到今天,他貌似能从脑海中那些琐碎的记忆中,阅读到一些信息。
    这些信息……他不想,不想记起来。
    或许保持现状挺好的,那些记忆给了他巨大的悲伤和一些孤独感。
    沈槐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盛衍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笑着说道:“没什么。”
    风穿过银杏树的枝干,满树残存的叶片发出细碎的响声。程盛衍没有追问,只是将扶着沈槐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仰头看着那棵满树金黄的银杏,心里有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白鹭镇是往生会后期核心祭炼场之一,沈槐在这里被取走了红莲碎片,被抹去了记忆。
    程蕴和曾经也是往生会的一份子,程盛衍了解过这个组织。几乎都是像他和他父亲这样的“异类”组建的,本职工作是清除像龚阳阳和沈槐这样的鬼魂。
    可就是在程蕴和消失的那一年里,往生会似乎得手了一件东西,并一直在研究这件东西——程盛衍对此的猜测就是,往生会他们得手的正是红莲。
    值得一提的是,这件东西后来消失了,往生会也不复从前。如果说以前的往生会是为维护世界的象征,那现在就是为争夺红莲的傀儡。
    程蕴和来过这里,或许是发现了往生会什么秘密,然后选择了封存一切、停止追查。父亲不是懦弱,而是因为在查下去的过程中他意识到,往生会如果得手这个真相,他们将会承担别的后果。
    而父亲用余生的时间做了另一件事:他将所有的线索拆解开,藏在不同的地方,自己则守在程盛衍身边,等待有一天程盛衍自己走到这条路上来。他不是阻止,他是把选择权留给了程盛衍自己。
    程盛衍垂下眼,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呼吸渐渐匀长的沈槐,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安静而柔软,和白天那个会跳下床啪嗒啪嗒跑向卫生间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但程盛衍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槐体内的碎片醒了一部分,他体内的东西正在复苏。程盛衍在想自己会不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程盛衍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陌生短信,四个字还亮在屏幕上:“白鹭多雨。”
    他关掉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偏过头对沈槐说:“我们下山吧,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决定下一步。”
    沈槐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被程盛衍半搀着站起来,两个人互相借着力气往山下走。石阶两旁草丛里的蟋蟀鸣叫被脚步声惊得此起彼伏,沈槐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程盛衍跟在后面,两个人在山里清冷的夜色里拖着长长的影子。
    果然,雨从半山腰倾泻下来的时候毫无征兆。雨点砸在石阶上溅起白蒙蒙的水花,两边的灌木丛被浇得东倒西歪,泥土被冲刷成黏腻的浊流沿着石阶漫下来,程盛衍一脚踩上去差点打滑,沈槐在背后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程医生您走稳点。”沈槐的声音被雨声砸得断断续续,他头发全湿透了,藏蓝色的挑染一缕缕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颌线淌进领口。
    两个人身上的外套吸水之后沉得不像话,程盛衍的半边眼镜被雨水糊得模模糊糊,他索性摘下来揣进口袋,眯着眼辨认脚下的路。
    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两人已经彻底成了落汤鸡,程盛衍的外套从袖口往下滴水,沈槐的衬衫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后颈那块纱布早就被雨水浸透了,边缘渗出一线极淡的粉红色。
    程盛衍拉开车门把沈槐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引擎发动的那一瞬间暖风涌出来,沈槐打了个响亮的哆嗦。
    “别感冒。”程盛衍从后座摸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沈槐接过去胡乱地擦了两把头发,又打了个更大的喷嚏,蜷在座椅上缩成一团。
    他又把毛巾扔回给程盛衍:“程医生你也擦擦吧,您这老胳膊老腿别出什么事。”
    程盛衍看着腿上被他扔过来的,已经湿透了的毛巾,又扔到了后座。
    车子在白鹭镇狭窄的街道上转了两圈,唯一一家像样的旅馆招牌都黑着灯,窗玻璃上贴着“暂停营业”四个字。
    程盛衍皱着眉头把车往镇外开,沿着国道走了二十来分钟,终于看见路边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箱,幸好这家目前还在营业。
    他停稳车,沈槐冷得连解安全带的力气都快没了,程盛衍绕到副驾驶那边把他拉出来。
    两人踩着湿漉漉的脚印走进招待所大门,前台坐着一个裹着毛毯打瞌睡的中年女人,听见动静慢吞吞地抬起眼皮扫了他俩一眼,目光在两人湿透的衣物之间停了一拍,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只剩一间标间了,大雨天临时走不了的人都住满了。一百二,押金二百。”
    程盛衍掏钱的时候沈槐靠在他肩膀上哆嗦,嘴唇冻得发白,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偷偷朝程盛衍挤了一下。
    程盛衍假装没看见,接过钥匙扶着人往二楼走。
    木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樟脑丸混合潮湿发霉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的旧纸箱。
    房门推开之后两人都愣了一下。标间确实只是标间,两张床之间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过道,窗框漏风,白色的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热水器嗡嗡作响,出水量勉强够一个人洗。程盛衍先拧开淋浴把水温调好,把沈槐推进去:“你先洗,别着凉。”
    沈槐扒着门框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一起洗啊?”

    作者闲话:

    沈小槐对我们程医生发出诚恳的邀请;“一起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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