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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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寺的大雄宝殿还在,但屋顶的瓦片缺失了大半,露出底下木檩条和苇箔,有几处塌陷得厉害,雨水直接从破口灌进去,在地面上积出几个浅浅的水洼。
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深沉的暗。程盛衍推开门,声音响彻空旷的院落,惊起檐角几只栖息的乌鸦扑棱棱地飞走。
殿内的佛像已经没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须弥座,表面被人用锐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纹路。
那些纹路程盛衍认得,和龚阳阳地窖里红木桌上黄纸符上的笔迹如出一辙,都是往生会的祭炼标记。
须弥座正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个凹陷的圆形区域,直径约一米五,边缘整齐得像被模具压出来的,凹陷内部的地砖颜色发黑,是那种反复浸泡后渗入石材纹路的黑,程盛衍不用去验也知道那是血。
沈槐还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扶着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目光落在那圆形的凹陷上。
程盛衍走过去时发现他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槐?”程盛衍握住他的肩膀,掌心底下那具身体的温度降得吓人。
沈槐的嘴唇在颤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逸出一丝破碎的气音,“这里……”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被淹没的窒息感,“有人把我按在这个圈里面……按在……石板上……”
沈槐声音里带着哽咽。程盛衍的心猛地一沉,他握住沈槐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没有打断他。
沈槐的目光依然钉在那片发黑的地面上,瞳孔里的翻涌渐渐凝成了一片空白,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
他的手抓住了程盛衍,整个人几乎脱力的依靠在程盛衍的身上。
程盛衍咽了咽口水,还是没推开他。
“有很多人,穿黑衣服的人……围着我,按住我的手脚。”沈槐的声音变得很飘,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掰开我的嘴往里面灌东西,很苦……他们砍断我的手脚……然后有个东西从我的后脑被……取出来了。”
他的右手猛地扣住自己的后脑勺,按在那道缝合疤痕的位置上,指甲嵌进头皮,程盛衍看见有血珠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沈槐松手!”程盛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拉开,沈槐的指甲从自己皮肤上剥离时带出几道血痕,后脑那道老疤裂开了一点,渗出鲜红的血。
沈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他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种空白的,被掏空了的茫然,比痛哭更让程盛衍心悸。
程盛衍问:“他们取走了什么东西?”
沈槐拼命的摇了摇头:“从我脑袋里面,取走之后我就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程盛衍托住他的脸,叫他看向自己,声音不由的缓和了不少没有了从前的疏离。
“沈槐,都过去了,现在不会有人那么对你了。”
沈槐的呼吸渐渐平复,他低声哽咽:“程医生……”
程盛衍将他从门框边扶到殿外的台阶上坐下,沈槐的整个后背都汗湿了,衬衫黏在皮肤上,那截被纱布缠着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程盛衍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他,沈槐接过但是没有喝,只是抱在手里,目光呆呆地望着院中那棵金黄的银杏树。
“那个圈的边缘……”沈槐忽然开口,语气平稳了一些,但嗓子还是哑的,“好像还刻着我的名字。”
程盛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回殿内蹲在凹陷区域的边缘,用手擦去表层的灰土。那些被刻进地砖的符咒纹路之间,果然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刻得很深,笔画末端有用力过猛形成的毛刺。
“沈槐。丙戌年腊月廿三。”
程盛衍的指尖摩挲过那行刻痕,胸腔里那朵红莲的灼热感骤然升腾起来,从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烫得他微微皱了下眉。
他抬头看向殿外的沈槐,后者正坐在台阶上回过头来望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坍塌的殿顶斜射进来,正好打在沈槐的半边脸上,将他眉骨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脆弱。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亮晶晶的灵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漫长岁月压磨过的哀伤。
程盛衍站起身往殿外走。
他刚迈出殿门一步,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所有的叶子忽然同时沙沙作响——没有风。
满树金黄的叶片剧烈地颤动着,一片叶子从高处飘落,旋了两圈后正正落在沈槐摊开的掌心里,贴着他被纱布缠裹的指腹停住了。
沈槐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叶脉在暮色中泛出一种暗淡的金红色光,光沿着脉络蔓延开来。
他的手掌下方什么都没有,但程盛衍看见他掌心那道被纱布覆盖的位置上,有一层淡淡的红光透出纱布漫上来,柔和却不容忽视。
沈槐抬起头看着程盛衍,他的眼瞳深处那层翻涌的东西终于平静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近乎实质的光芒,和他掌心的红光同源同色。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清朗了一些:“我好像……能感觉到这棵树在说什么。”
程盛衍快步走回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沈槐的眼睛:“它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