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九章夏梅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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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梅坐在沈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沈太太坐在对面,脸上还是那种得体的、客客气气的笑容,但语气比上次见面重了很多。
“夏姐,咱们两家认识多少年了?承桐和茗芷的事,从他们小时候我们就说过,现在两个孩子都大了,我们也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可承桐突然说不结了,茗芷在家哭了几天,我这个当妈的心里不好受。”
夏梅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太太没有给她机会。“茗芷那孩子你也知道,从小就要强,什么苦都不肯说。可这次不一样。她等了他三年。承桐失忆的时候,她天天往医院跑,比我们做父母的都上心。现在他记起来了,倒好,说一句”心里有别人”就完了?夏姐,你也是做母亲的,你摸着良心说,这事搁你女儿身上你受得了?”
夏梅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听着沈太太那些客客气气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的话,脸上维持着得体的表情,但手指在茶杯上攥得发白。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承桐不好”,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想起三年前,俞承桐躺在ICU里,浑身插着管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守在玻璃窗外,七天七夜没有离开。那时候她跪在医院的走廊里,向所有她知道的神明祈求,只要她儿子能活下来,她什么都愿意做。
他活下来了。但他醒来的时候,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问:“你是谁?”她的儿子不认识她了。那三年里,她每天去医院,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恢复,看着他的记忆一点一点消失。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空白地、安静地、机械地活着。她给他看照片,讲过去的事,他听着,点头,但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像一口枯井。她那时候觉得,只要他能好起来,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喜欢谁,跟谁在一起,是不是她心目中的“合适人选”——这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他活着。
但他好起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又在乎了。她在乎沈太太怎么看她,在乎外面的圈子怎么议论,在乎“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她参加太太们的聚会,有人问“承桐和茗芷什么时候办事啊”,她笑着敷衍过去。有人问“听说承桐最近跟一个修车的走得很近”,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她是一个要面子的人,这辈子都要面子。丈夫是集团老总,儿子是主治医师,家里住的是独栋别墅,出门有司机,买菜有阿姨。她的一切都是体面的、光鲜的、让人羡慕的。她不能让一个“修车的”毁了这一切。她不能让别人在背后说——你看,俞家的儿子,找了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
但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想起俞承桐从ICU出来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恢复记忆,躺在床上,嘴唇白得像纸,看着她,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说:“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很听话,很聪明,从来没有让**过心。”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当时以为他接受了。但现在她想起那个眼神——那个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她的、空茫茫的、像是在问“你说的这个人真的是我吗”的眼神——她忽然觉得心口疼。她的儿子,从来都听话的儿子,在问她“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而她给他的答案是——“你从来没有让**过心。”
她坐在沈家客厅里,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自己心上。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俞承桐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可一个人活一辈子,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操心”?只是他把那些“心”都藏起来了。藏到她看不见的地方。藏到他自己都忘了。他唯一一次不藏,唯一一次说“我想要”,是为了邱明冲。她那时候不理解,她只觉得丢人。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听着沈太太那些客客气气的质问,她忽然想明白了——如果她儿子这辈子只为自己活过一次,只为自己要过一样东西,那她凭什么拦着?
从沈家出来之后,夏梅没有直接回家。她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城东的一个新小区,她知道俞承桐在那里买了房子。她没有上去,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着十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上面有星星和月亮的图案。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想起沈太太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太太们背后的议论,想起“面子”这两个字。她这辈子都在维护这两个字。但维护到最后,她得到了什么?一个听话的、空壳一样的儿子。一个差点死掉、醒来不认识她的儿子。她站在楼下,夜风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转过身,上了车。回到家之后,她坐在客厅里,给俞承桐发了一条消息:“下周抽个时间,带他和孩子回来吃饭吧。”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好像把一副很重很重的担子卸下来了。那副担子她背了二十几年,背得她喘不过气来,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她必须背的。现在她不背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里,打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旧相册,是俞承桐小时候的。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他小学时候的照片——戴着红领巾,站在台上领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旁边的家长都在笑,只有他板着小脸,像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再翻几页,是他初中转学之前的照片,在城里的初中,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身边是沈茗芷,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那张照片是他转学之后拍的,乡下的初中,灰扑扑的教学楼,他站在校门口,身边没有人。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蓝色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她第一次注意到——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淡的光,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有趣的东西。
她把那张照片放回相册里,合上。她不知道那道光是什么。也许是那个乡下的学校,也许是那个乡下的孩子。她把相册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浓,城市的灯火远远近近的,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她想起沈太太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太太们的议论,想起“面子”。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她转过身,走进了厨房,给阿姨打电话:“下周不用买菜了。周末有客人来,我自己去买。”
她这辈子第一次,为那个人,买了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