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八章本能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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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的事本来定在下周三,沈茗芷连餐厅都订好了——签约结束后,她想和俞承桐去一家新开的法餐厅吃饭。那天是她的生日,她没有提前告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到了周二晚上,KRC车队的经纪团队突然来电,说林锐接到通知,有一场重要的积分赛临时改期,整个车队要提前飞葡萄牙进行适应性训练,周三的签约只能取消或改期。沈茗芷在电话里和对方沟通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敲定——周三上午签,签完林锐直接去机场。时间很紧,但双方都不想把这单拖到林锐从葡萄牙回来,等一个多月变数太大了。
沈茗芷挂了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俞承桐发了消息。“承桐,明天签约改到今天了,下午三点。签完我们去吃饭,餐厅我订好了。”她没有告诉他那天是她的生日,她想当面说。俞承桐回了两个字:“好的。”
周三上午,俞承桐查完房,处理好手头的工作,向主任请了半天假。他换了便装,开车往沈茗芷的公司去。秋天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头发有些乱。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已经和沈茗芷相处三年了。他说不上来自己对沈茗芷是什么感情——不是喜欢,也不是不喜欢,是那种“无所谓”的感觉。她在他身边,他可以;她不在,他也可以。他从来没有因为她的出现而心跳加速,从来没有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彻夜难眠,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上少了她就不行。他只是觉得,她是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母亲喜欢她,她也喜欢自己,自己也没有理由拒绝。至于他自己喜不喜欢,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一个连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不记得的人,有什么资格谈喜欢?
他到的时候沈茗芷正在会议室里做最后的准备。签约桌,香槟,摄影师,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看到俞承桐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承桐,你来啦!”她快步走过来,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挽他的胳膊,但在碰到他的前一秒又缩了回去。这三年来她学到了一件事——俞承桐不喜欢被触碰。不是讨厌她,是讨厌所有人。他对任何人都保持着那种礼貌的、温和的、不可逾越的距离。她不知道他在等谁,但她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你去休息室等我吧,这边弄好了我叫你。”沈茗芷笑着说。俞承桐点了点头,转身去了休息室。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翻了几页新闻,又关掉了。他靠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休息室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走廊里忽然热闹起来。一群人走了进来——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其中一个声音很年轻,带着笑意,音色明亮,像夏天午后被阳光晒透了的泉水。“沈总,实在不好意思,临时改期给您添麻烦了。车队那边催得紧,明天一早的飞机,今天不签就得拖一个多月。”俞承桐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声音他听过。不记得在哪里听的,但听过。他放下水杯,站起来,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走廊里,一群人正往会议室的方向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黑色机车皮衣,里面是白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的球鞋,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着,刘海搭在额前。他比照片里看起来更高,一米八几的个子,身材修长但不单薄,肩膀很宽,腰却很窄。他的五官确实好看,能让人一眼就记住。他的信息素也没有刻意收敛,那种热烈的、像阳光暴晒后松脂的味道,浓郁到整个走廊都充满了那股气息。
林锐。俞承桐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但他整个人从看到林锐的第一眼起就进入了某种戒备状态。不是害怕,是厌恶,是一种本能的、不讲道理的、像领地受到侵犯时才会有的敌意。他退回了休息室,关上了门,背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认识林锐。他和林锐没有任何交集。他没有任何理由对这个人产生厌恶。但他就是厌恶。厌恶到想把他从走廊上赶走,厌恶到不想让他出现在沈茗芷的公司里,厌恶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签约仪式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俞承桐在休息室里坐着,门关着,但他能听到走廊里的动静。签约结束后的碰杯声,笑声,快门声,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沈茗芷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签约成功的兴奋,脸颊泛着浅浅的红。“签完了,很顺利。承桐,我们走吧,餐厅我订好了。”她伸手拿包的时候,俞承桐忽然开口。
“刚才那个人,是林锐?”
沈茗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一个人。“对,KRC车队的车手,这两年特别火。你怎么知道?”
“在网上看到过。”俞承桐站起来,把水杯放到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的方向。林锐正从写字楼大门走出来,一群人簇拥着他,有说有笑地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走去。他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抬起头,朝着沈茗芷公司的窗户看了一眼。俞承桐站在窗前,隔着几层楼的高度,对上了那道目光。那道目光很远,看不清表情,但他觉得那个人在笑。
林锐转过身,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商务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俞承桐还站在窗前,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沈茗芷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他们去了那家法餐厅。沈茗芷订了靠窗的位置,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一束粉色的玫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连衣裙,墨绿色的,是她自己设计的,领口有一圈细密的珠绣,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俞承桐坐在对面,点了菜,然后安静地等。他注意到桌上的花,注意到沈茗芷今天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注意到她把头发放了下来,披在肩上。他想,今天大概是某个特别的日子。但他说不上来特别在哪里,也没有问。
菜一道一道地上,沈茗芷聊起了签约的事。她说林锐的经纪团队很难搞,价格磨了好几轮才定下来;说林锐本人其实挺好沟通的,比他的团队好相处;说他们车队还有一个维修技师,据说是林锐特别信任的人,这次签约本来也想跟着来,后来因为训练太紧没来成。
俞承桐正在切牛排的手停了下来。“维修技师?”
“嗯,好像姓邱,什么冲——我忘了名字。林锐很信任他,几次在采访里提到他。网上还有人嗑他们的CP,说他们关系不一般。不过你也知道,网上什么都有人嗑。”沈茗芷笑了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现在的年轻人,看到两个帅哥站在一起就觉得有故事。”
俞承桐放下刀叉,把那块切了一半的牛排放回了盘子里。他吃不下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沈茗芷说的那句话——“林锐很信任他。”他忽然想起那张照片,林锐的嘴唇贴在邱明冲的脸颊上,邱明冲没有躲开。他还想起那个访谈,林锐说“他很厉害,我很欣赏他”,主持人问“你们关系不一般”,他笑着说“你猜”。他不知道“你猜”是什么意思。是“是”还是“不是”?是“我们在一起了”还是“我们在暧昧”还是“只是你们想多了”?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这种“想知道”的**强烈到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从来不对任何事情好奇。他失忆后对所有事都是漠不关心的态度——不知道就不知道,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但关于邱明冲的事,他想知道。想知道到骨髓发痒,想知道到坐立不安,想知道到他坐在这家高级法餐厅里,对着一个精心打扮的女人,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沈茗芷大概也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她放下酒杯,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承桐,你是不是有心事?从刚才签约的时候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俞承桐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穿墨绿色连衣裙的女人。她很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他不吃太酸的东西,记得他讨厌嘈杂的环境,记得他喜欢靠窗的位置。她对他很好,好到无可挑剔。但他给不了她任何回应。不是因为他不愿意,是因为他心里那个位置不知道被谁占了,腾不出来。
“茗芷,今天是你生日?”他忽然问。
沈茗芷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她笑了,笑得和刚才一模一样,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有些僵硬。“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没告诉你呢。”
俞承桐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在某个他记不起来的时刻,有人在他耳边提过这个日期,身体记住了,大脑没有。他拿起酒杯,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沈茗芷的杯子,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生日快乐。”
沈茗芷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她放下酒杯,用纸巾按了按眼角,动作很轻,但俞承桐看到纸巾上洇开了一小片湿痕。
“承桐,”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她还是笑了,“你知道吗,你有时候会看着一个方向发呆。不是看窗外,不是看某样东西,是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每次看到你那个样子,我就觉得你人在这里,但你的心不在这里。你的心在那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在等你记起来的那个人。”
俞承桐没有说话。他看着对面这个女人,看着她强撑着笑容的眼角,看着她精心打扮的妆容和那件墨绿色的连衣裙。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你的问题,想说是我不好。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任何一种歉意。他只是坐在那里,在白色桌布、粉色玫瑰和烛光摇曳的餐厅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俞承桐送沈茗芷回家后,一个人开车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兜了很久。车窗开着,秋天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整个人都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林锐”。搜索结果页面弹出来。百科,新闻,比赛视频,采访。他点开了“采访”那一栏,一条一条地往下翻。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也许是找“邱明冲”三个字。也许是找“维修技师”这个词。也许是在找一张照片——林锐和邱明冲站在一起的、笑得毫无芥蒂的、让他嫉妒到发疯的照片。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棚。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他想起家里那双不适合他的棉拖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那双拖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到“邱明冲”三个字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到林锐的第一眼就想把他从沈茗芷的公司里赶出去。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像一片漂在海上的叶子,没有方向,没有桨,不知道会被浪带去哪里。但有一件事他知道——他等的那个人,也许不叫沈茗芷。他等的那个人,也许叫邱明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