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因为你是你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844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展览在科技馆的三楼,占地不大但内容很丰富。展出的有机车发动机的剖面模型、历代赛车底盘悬挂系统的演变、以及几台经典赛车的实车。邱明冲一进展厅眼睛就亮了,像一只闻到了鱼味的猫,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一台本田RC166的复刻版面前,蹲下来看它的六缸发动机,嘴里念念有词。
“六缸,排量250cc,转速能到一万八千转,六十年代的车,每缸四个气门……这车当年就是神。”他说着说着转过头看俞承桐,发现俞承桐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听他说话,像是一直站在那个位置,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邱明冲忽然不好意思了。
“没有。”俞承桐说,“你继续说,我喜欢听。”
邱明冲站起来,走到下一台展品前,是一台悬挂系统的剖面模型,可以手动操作来展示减震器的工作过程。他伸手摇了摇那个手柄,看着减震器压缩、回弹、压缩、回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个就是Ohlins的TTX减震器,”他指着模型旁边的说明牌,“我之前在书上看过它的结构图,实物还是第一次见。你看它的阻尼回路设计,跟普通减震器不一样,压缩和回弹的阻尼可以独立调节……”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俞承桐,“我跟你说这些你听得懂吗?”
“听不太懂。”俞承桐很诚实地回答。
邱明冲正要道歉,俞承桐又补了一句:“但你在讲的时候,眼睛很好看。”
邱明冲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把头转回去,假装在看那个减震器,耳朵已经红透了。他听到身后传来俞承桐的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高度警觉地感知着身后这个人的存在,感知他站的位置、他移动的方向、他呼吸的节奏。
他们在展览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邱明冲一台一台地看过去,每台车、每个模型都要仔细研究半天。俞承桐始终跟在他身后,不催、不赶、不打断。邱明冲有时候会回过头跟他解释这个东西是什么、那个参数是什么意思,俞承桐就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那些问题有时候切中要害,有时候完全不搭边,但邱明冲觉得都很好。因为这说明俞承桐在认真听,在试图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
从科技馆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阳光很好,风也不大,两个人在附近的商业街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吃饭。邱明冲今天心情好,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一边吃面一边还在讲那台本田RC166。
“……你说六十年代就能做出这样的发动机,是不是很厉害?现在很多技术都是那时候打下的基础。”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俞承桐一直没怎么吃,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
“你怎么不吃?”邱明冲问。
“在听你说。”俞承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邱明冲低下头,把脸埋进面碗里,呼噜呼噜地吃了几口,借着面碗的遮挡偷偷笑了一下。
吃完饭,俞承桐送他回修车铺。车停在巷口,邱明冲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裤子上画圈。
“怎么了?”俞承桐问。
“没什么。”邱明冲说。但他没有动。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窄巷子,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蓝色的天空。秋天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在巷子里打着旋。
“俞承桐。”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话问出口的瞬间,邱明冲就后悔了。这个问题他问过一次,在车里,俞承桐回答“因为我想”。那之后他又问过自己无数次——他到底为什么想?他凭什么想?他一个修车的,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一个住在破出租屋里连暖气都舍不得开的,一个帮人收账被人捅了一刀的小混混——俞承桐为什么要对他好?
俞承桐没有说话。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转过身,面朝邱明冲的方向。车里的空间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邱明冲能看清俞承桐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一个紧张的、耳朵泛红的、手足无措的自己。
“因为你是邱明冲。”俞承桐说。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神情,认真到邱明冲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你做什么工作,不是因为你有多少钱。就是因为你是你。”
邱明冲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俞承桐,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在发抖,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碎掉。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油渍。他慢慢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因为握扳手磨出来的茧子。
“我的手很脏。”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脏。”俞承桐说。
邱明冲没动。他的手还摊在膝盖上,手心里的茧子和伤疤在白天的光线里无所遁形。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温暖覆上了他的手背——俞承桐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轻轻地覆在他那只粗糙的、布满伤痕的手上。
不是握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覆着。一只干净的手,覆在一只粗糙的手上。像雪落在一片被翻垦过的土地上。
邱明冲低着头,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样子。他的手在俞承桐的手掌下面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从被触碰的那一点皮肤开始,烫意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烧过他的手背、手腕、手臂,一路烧到心脏,烧得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他想把手抽回来,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被这样对待。但他动不了。他的手像被钉住了一样,留在原处,留在俞承桐的掌心下面。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俞承桐慢慢收回了手。他重新转过身,面朝前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你该回去喂猫了。”他说,声音有一点哑。
邱明冲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巷口,看着黑色SUV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秋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俞承桐掌心的温度。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是真的。
那只干净的手,真的覆在他的手上了。
邱明冲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进巷子。大黄蹲在楼道口等他,看到他来了,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嫌弃地走开了,大概是觉得他今天回来得太晚了。
邱明冲蹲在楼道口,没有站起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一种他不敢承认的、怕说出来就会消失的、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高兴。他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巷子里路过的大爷看了他好几眼,以为他是不是胃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摸黑上了楼。进屋,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和俞承桐的聊天记录。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俞承桐很快回了。“晚安。”
邱明冲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了下来。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看不清什么,但他知道那只手上还留着什么——一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的温度。
他把手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胸腔里的那只蝴蝶还在扇翅膀,扇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扇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但他不想让它停下来。他愿意让这只蝴蝶一直扇下去,扇一辈子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