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拆线日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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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拆线的日子定在了出院后的第九天。邱明冲选了周五。不是因为周五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而是因为俞承桐说“周一三五我在”——他不想让俞承桐觉得他在刻意选他当班的日子,但他又确实在刻意选他当班的日子。这种自欺欺人的小心思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周四晚上,他翻遍了出租屋里那个破旧的衣柜,试图找出一件像样的衣服。他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黑色的T恤和深色的卫衣,洗了太多次,领口都松垮垮地耷拉着。他在镜子前换了一件又一件,最后穿着那件领口松得最不明显、颜色还算深的黑色T恤,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寸头,小麦色皮肤,下颌线硬朗,肩宽腰窄——单看这张脸和这副身材,其实不差。但他知道,他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底层”的气息,怎么都遮不住。
    他叹了口气,把T恤脱下来扔到床上,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很多事。初中的时候,他穿的是校服,大家都是校服,看不出好坏。但有一次运动会,他注意到俞承桐运动服上的logo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牌子,后来他在镇上那家唯一卖名牌衣服的店里看到橱窗里挂着一件差不多的,标价四位数。他当时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店员出来问他“小朋友你要买吗”,他才低着头走了。
    四位数。**在服装厂做一个月的工,到手也就两千多块。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跟俞承桐之间的距离,不是成绩、不是长相、不是什么Alpha和Beta,而是这种从一出生就被划定的、永远无法逾越的阶级。他可以在打架的时候把俞承桐挡在身后,可以在陡坡上向俞承桐伸出手,但他永远不可能站在俞承桐身边,变成“可以并肩”的人。
    邱明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廉价的、刺鼻的那种。他不知道俞承桐的枕头是什么味道,大概不是洗衣粉。大概是某种他不认识牌子的洗衣液,带着淡淡的花香或者木质香。
    他想起俞承桐的信息素——他闻不到,但他在医院的时候偶尔能感觉到一种压迫感,很淡很淡的,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那是Alpha信息素的味道吗?他一个Beta,按理说应该闻不到信息素。但他在俞承桐身边的时候,总是觉得空气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冷冷的,清苦的,像雪。
    他在胡思乱想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邱明冲七点就醒了。他的预约在上午十点,但他八点半就到了医院。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小时,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被他的掌心攥得发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大概是因为在家里坐不住,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三倍。他坐在台阶上的样子大概不太好看——一个大男人,寸头,小麦色皮肤,穿着一件黑色T恤,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像一尊被随便摆在那里的雕塑。
    九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了门诊大楼。外科诊区在二楼,走廊里已经坐满了候诊的病人和家属。邱明冲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把挂号单攥在手心里,目光落在诊室的门上。门上贴着“俞承桐主治医师”的字样,白底黑字,规规矩矩。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响。
    他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九点四十分,诊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边走边跟身边的家属说着什么。邱明冲透过门缝看到俞承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电脑上写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白色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绷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鼻梁**,眼睫低垂。
    门关上了。
    邱明冲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膝盖。
    十点零三分,叫号屏上显示了邱明冲的名字。他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前,伸手推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握住了门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一张检查床,靠墙的柜子里摆满了医疗器械。俞承桐坐在办公桌后面,抬起头看着他。白色的工作服,里面的浅蓝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目光从邱明冲的脸上扫过,往下落到他身上,又收回到脸上。
    “坐。”俞承桐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邱明冲坐下来,把挂号单放在桌面上。俞承桐拿过挂号单看了一眼,放到一边,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换药包。
    “到检查床上躺着,我看看伤口。”
    邱明冲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脱了鞋,躺了上去。检查床窄,他的肩膀快和床沿齐平了,手臂只能交叠放在胸前,姿势有些局促。俞承桐拉上检查床周围的布帘,诊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他走到检查床边,戴上手套,把邱明冲T恤的下摆往上撩。布料擦过皮肤的时候,邱明冲感觉到一阵酥麻从腹部蔓延开来,他想绷紧腹肌来控制这种感觉,但绷紧之后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于是又放松下来。一紧一松之间,他听到俞承桐的呼吸顿了一下。
    俞承桐的手指按在纱布边缘,动作很轻,但邱明冲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隔着橡胶手套,还是能感觉到。俞承桐用镊子夹起纱布的一角,慢慢揭下来,露出下面愈合中的伤口。四针,缝得很规整,像用尺子量过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基本愈合了,只有很轻微的红肿。
    “恢复得很好。”俞承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静的,专业的,“拆线之后注意一周内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提重物。”
    “嗯。”邱明冲应了一声,目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看天花板?看俞承桐的脸?看俞承桐正在他腹部操作的手?他选择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亮得他眼睛发酸,但他坚持看着那盏灯,因为比看别的地方安全。
    俞承桐开始拆线。剪刀的尖端挑起缝线,发出细微的“咔嗒”声,线头被轻轻抽出来。邱明冲几乎感觉不到疼,因为那种微弱的刺痛完全被另一种感觉覆盖了——俞承桐的手指,隔着橡胶手套,贴在他的皮肤上。拆完最后一针,俞承桐用碘伏给伤口重新消了毒,贴上一块新的无菌纱布,然后把邱明冲的T恤下摆放了下来。
    “好了。”
    邱明冲从检查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腹部那块新贴上去的纱布,整整齐齐的,不像他自己换药时贴的,歪歪扭扭,胶布还总是粘在一起。他穿上鞋,站到俞承桐面前。
    “谢谢俞医生。”他说。
    俞承桐正在摘手套,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邱明冲,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邱明冲读不懂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公事公办,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眼底翻涌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
    “以后不用叫俞医生。”俞承桐说。
    邱明冲愣住。
    “叫名字就行。”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邱明冲的耳朵从尖端开始泛红,像墨水滴进了水里,迅速蔓延到整个耳廓,然后烧到了脖子。
    “……哦。”他说。
    俞承桐看着他泛红的耳朵,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邱明冲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但邱明冲发现了。然后他的耳朵更红了。
    “那……”邱明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那我走了”,但嘴不听使唤,说出来的是:“你吃了吗?”话一出口他就想把自己掐死。吃什么?现在是上午十点,问人家吃了吗?人家就算没吃,难道要跟你一起去吃吗?这个点是吃早饭还是午饭?
    俞承桐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终于没有压住,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淡,淡到在任何一个别人看来都只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邱明冲看到了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还没。”俞承桐说。
    邱明冲的大脑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让他事后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那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没有等俞承桐回答,就后悔了。他凭什么请俞承桐吃饭?他穿成这样,兜里只有不到两百块钱,请俞承桐去哪里吃?路边摊?沙县小吃?俞承桐这种人,大概连沙县小吃是什么都不知道。
    “附近有一家茶餐厅,”俞承桐说,“我请你。”
    邱明冲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俞承桐已经开始收拾桌面了——把换药包丢进医疗废物桶,手套摘下来丢掉,在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约过无数次了。
    “走吧。”俞承桐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看了邱明冲一眼。
    邱明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挂号单。他想说“不用了,我先走了”,但他的脚不听他的话,已经跟着俞承桐往门口走了。
    他一定是疯了。
    茶餐厅在医院对面,走路五分钟。俞承桐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像是认识他,直接把他领到了靠窗的卡座。邱明冲跟在他后面,觉得自己跟这个装修精致的地方格格不入。他的黑色T恤领口松垮,裤子的膝盖处有一个不明显的小洞,鞋子是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鞋面有一道用胶水粘过的裂痕。
    他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脚缩到了椅子下面。
    “想吃什么?”俞承桐把菜单推过来。
    邱明冲翻开菜单,看了一眼价格,手顿了一下。最便宜的粥都要三十八块钱。他把菜单合上,推了回去。“你点吧,我随便。”
    俞承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两份套餐。等餐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了白色桌布的桌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格外分明。邱明冲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筷子,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来回了好几遍。
    俞承桐看着他的小动作,忽然开口。“你还喂猫吗?”
    邱明冲猛地抬头。“什么?”
    “巷口的流浪猫,”俞承桐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还喂吗?”
    邱明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来没跟俞承桐说过他喂猫的事。初中没说过,住院的时候更没说过。俞承桐怎么知道的?除非——除非俞承桐去过他住的地方附近?除非俞承桐找过他?
    “你……怎么知道的?”邱明冲的声音有些发紧。
    俞承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服务员端着餐盘走过来,把两份套餐放在桌上,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虾饺、一碟凤爪、一碟白灼生菜。邱明冲看着这桌菜,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个问题——俞承桐怎么知道他喂猫的事?
    “趁热吃。”俞承桐说。
    邱明冲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他忽然想起住院的时候那杯护工送来的热水——水温也刚好,不烫嘴。他捧着碗,指腹摩挲着碗壁的釉面。他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想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喂猫”,想问“你为什么每天给我发短信”,想问“你为什么请我吃饭”,想问“你到底——”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怕听到的答案是“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或者“老同学而已”,或者任何一种把他重新推回陌生人的说法。他不想被推回去。他已经站得太近了,近到他终于看清楚了俞承桐眼睫的弧度、他下颌线上的那颗小痣、他衬衫领口露出来的那截锁骨。他不想退回去。
    所以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虾饺吃完,把白灼生菜一片一片地夹进嘴里,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他优雅,而是因为他在贪恋每一秒和俞承桐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的时光。
    买单的时候,俞承桐拿出手机扫码,邱明冲把兜里的钱攥了又攥,最后还是没有拿出来。
    走出茶餐厅的时候,两个人站在门口。正午的阳光很烈,邱明冲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廉价的墨镜戴上。镜片是黑色的塑料片,框是黑色的塑料框,戴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竟然意外地好看。
    俞承桐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我……先走了。”邱明冲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后退了一步。
    “嗯。”俞承桐说。
    邱明冲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俞承桐一眼。俞承桐还站在茶餐厅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他没有戴墨镜,就那么迎着光站在那里,浅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邱明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或者再见,或者——他忽然很想像初中时那样,说一句“以后冲哥罩着你”之类的话。但他说不出口了。因为他现在什么都罩不住,连自己都罩不住。他冲俞承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正午的阳光里显得很亮,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没有再回头。
    俞承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穿过马路,消失在街角。他的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弧度的余温——在邱明冲对他笑的那一刻,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不是礼节性的回应,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像春天的雪水一样拦都拦不住的笑意。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回了医院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刚才在检查床上给邱明冲拆线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现在,它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刚才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想握住邱明冲的手。在茶餐厅的卡座里,隔着一张铺了白色桌布的桌子,他看着邱明冲把木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好几遍。他想说“别玩了”,想说“你紧张什么”,想说——“我比你还紧张”。俞承桐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加快了脚步。他还穿着白大褂,下午还有门诊,还有一个手术要做。他是一个专业的、冷静的、不会出任何差错的医生。他对自己说。
    他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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