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众锐减，原本一号难求的日课，改为了一周一次。
    苏云起在白花谢尽之后那日的黄昏到访。
    管事修士把他引到禅房时，阿萤正在阅览经文。
    “圣子这几日清减了。”
    阿萤搁下书卷。
    “苏公子有事？”
    苏云起走进来，在桌案对面坐下。
    “圣庭那边催我回去。但我说白芒村的案子还没查完。他们给了我最后期限，到下月初五。在那之前我得给出一个交代。”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质圣徽放在桌面上，往阿萤的方向推了推。圣徽正面刻着圣庭的星纹，背面是一道封印符。这是除魔人的印信。
    “我见过许多类似的情况。神力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被压制。如果能找到压制神力的源头，用法术解封，神力可以恢复如初。你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上忙。”
    阿萤看了眼圣徽，将它推回去。
    “让我想想。”
    苏云起将圣徽收回袖中，站起来，“圣子，时间可不等人。”
    当夜，阿萤走到黑曜石镜前，将手掌按在冰凉的镜面上。
    “野良，我错了。”
    他把额头抵在镜面上。
    “我不在乎苏云起想做什么了，也不在乎那些村民怎么看我。你回来吧……这庙中的神是你，你给我的一切，我都还给你……”
    镜面深处暗金色光点一闪，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穿过镜面，贴着阿萤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拢进炙热的怀抱里。
    “如此软弱，”野良低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如何为神？”
    阿萤抓紧他的衣襟。那暗红长袍似流动的细沙，在他指缝间不断逸散又不断重新凝聚。他把脸埋进野良胸口，带着哭腔。
    “可是，我从不想当神……”
    “我想要的，不过是你一直在我身边。”
    野良已经很久不曾见他蜷成这样小小一团退缩的样子了。
    阿萤那只展示神迹的手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野良握住他发光的那只手，笑了。
    “你已经拥有神契了，还怕什么？”
    阿萤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满脸泪痕望着他，哽咽着说：“怕你不满……”
    野良愣住了。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吃着半生不熟的烤兔还点头说好吃的男孩。
    阿萤总是配合着他的。
    从十年前到现在，他不过是一直在扮演他想让他扮演的角色。
    他把自己套进圣子的壳子里，从来不管自己想不想要，只问他满意不满意。
    而野良自己呢？
    他要自己造的神，每一步都朝着不朽的方向走。
    他推着他去做万民匍匐的祝圣者，却从没想过他是不是真的愿意站在那圣坛上。
    他把阿萤按回自己怀里抱紧，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教了这孩子十年挺直脊背，自己却学会了低头。
    “不在你身边，我也冷得很。”
    野良意识到，他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正是因为这个孩子。
    被遗忘的神会在虚空中逐渐消散，他原本早已失去所有信徒，在黑暗中蛰伏了不知多少年月。直到这个孩子念出那道咒文，把最后一点力量注回他体内，他才能从灰烬中重新站起来。
    他能在白芒村盘桓十年，靠的也是他的精血、他的信仰，他的依赖。
    他以为他需要信徒。
    其实他只需要他一个就够了。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管事修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圣子，苏大人连夜过来了。说有要事，想当面商议。”
    阿萤抬头看野良，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你去会会他。”野良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袍襟从阿萤指尖滑走，轮廓在月光里开始变淡，虚影化作灰烬往镜面方向飘散，“看看这除魔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禅房的烛火烧了大半。苏云起开门见山，将连日查到的线索一一摊开，他说神力消退的根源在旧祭坛，祭坛上有封印压制了那个旧神的力量，只有解开封印，神力才会重新恢复。
    “我研究过封印术，可以帮你解开。”
    阿萤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诚恳而急切。他思考了片刻，说好。
    深夜的后山异常阴森，苏云起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阿萤跟在后面。洞内阴风扑面，火折子的光在岩壁上晃动。
    苏云起让阿萤站在祭坛正中的圆环上，自己绕着祭坛画了一圈墨绿色的阵法。阵纹逐一亮起，绿光映在阿萤的白袍上，将他那张温和的面孔照得异常苍白。
    阿萤低头看着脚下，认出了几道符文的结构……
    “这不是解封印的阵。”
    苏云起将手从阵纹上移开，站起来，拍了拍指尖的灰。
    “的确不是。这是断契的阵法。你站在阵眼上，你的神就碰不到你。我早就知道，他不在你身上。他收回了神力，但他不可能走远。你是他唯一的锚点，他一定在附近。只是不肯露面。那么我只好逼他露面。”
    苏云起从一直背着的剑柄中拔出一根墨绿色的骨针，针尖在黑暗中泛着幽绿寒光，他将骨针在指尖转了一圈，针尖对准阿萤。
    阿萤已被那阵法束缚住，动弹不得，但他看着苏云起的眼睛里没有惊慌。
    “李顺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苏云起勾了勾嘴角，“他可帮了我大忙，我跟着他才找到这祭坛。而赵大现在仍相信那只猫是邪祟，村里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你今晚失踪，明天他们就会上山搜。他们会发现你在祭坛里，被邪祟困住，是我救了你。”
    阿萤的睫毛微微垂下。
    “你来这第一天就在埋伏。”
    “我除魔百千，攒下来的煞气不够他身上一根头发。他在我面前就像一座金山。你觉得我会放过他吗？”
    “而你，就是打开这座金山的钥匙！”
    “可我明明听说，苏先生是苍国最伟大的除魔士！”阿萤疑惑。
    “除魔士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
    苏云起翻转手腕，将骨针往自己腕脉上轻轻一贴。针尖刺破皮肤，墨绿的灵力从伤口溢出，在他掌心上空凝成一幅模糊的图景。
    “我本是庐国的王子。苍国战胜之后，庐国被统治，父亲带着我逃到北荒，一路走一路跟我说，苍国得一邪神庇护，若那神能为我们所控，庐国就能复国。”
    “他在北荒矿坑里挖了十几年陨铁，攒够了打一把剑的铁料。他把剑给我的时候说，找到那位神，重做庐国之主。”
    图景中闪过一间被烧毁的铁匠铺。火星从铁砧上溅起来，落在血泊里，嗤地灭了。
    “我在圣庭十年，父亲坐上了枢机大主教之位，翻遍了所有禁书残卷得知那位神被禁名之后，煞气被封在一座祭坛底下。神格散在天地间，谁能承载他的煞气，谁就能继承他的神位。”
    “我学封印之术，吸妖魔内丹，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承载那份煞气。但我所攒下来的魔气连这祭坛上残留的余烬都压不住。”
    他将骨针举到眼前，眯眼看着。
    “我查到了明月谷，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念出了战争之神的真名，成功召唤了他。神格重聚找到了契约者，有人在我之前截了胡！我赶到时，那里什么都不剩！”
    “白芒村刚刚传起圣子的故事之时，我便注意到你了，但他的神格还没完全苏醒，我拿不到。我只好等。等到他神力最盛的时候再动手。”
    “我知道你和他之间有血契。你的灵肉精血就是连接他的通道。我只需要把你的血抽干，顺藤摸瓜，在契约反噬他的一瞬间把神格夺过来。我庐国后人等了上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苏云起将骨针往前推了半寸，针尖刺破皮肤，一滴血顺着阿萤的脖颈滑下去，浸进白袍的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