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神志不清的李顺死了。
    发现尸体的是个打更的老更夫。那更夫每天寅时绕着村子敲一圈梆子，敲到村东头那口枯井边时，看见井沿上搭着一只手。手背朝上，指节弯曲，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泥。更夫吓得梆子掉在地上，连滚带爬跑去拍了猎户赵大的门，赵大又叫了两个人，提着灯笼往枯井赶。灯笼光一照，李顺仰面躺在井边，后脑搁在井沿的石棱上，整个身体缩成团。面容安详，但皮肤干瘪，颧骨和眉弓在皮下支棱出清晰的棱角。脖颈两侧各有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灼痕。
    天亮之后，消息传遍了村子。
    朝圣者们挤在村东头的土路上，被猎户们拦在枯井十丈之外。有人踮着脚往里张望，有人捂着嘴往后退，有人低声诵经。管事修士带着几个年轻修士赶到现场时，人群已经围了三层。他蹲在李顺身边查看了片刻，面色煞白，站起来时步伐不稳。
    就在这时苏云起从人群里走了进来。
    他仍穿着那件旧灰布袍，腰封还是松松系着，不过今日他背上了那把剑。
    苏云起在李顺身边蹲下，将指尖按在那两道灼痕上。指尖触到皮肤时，灼痕边缘的干涸血痂碎成了粉末，黏在他指腹上。他闭目，眼皮底下眼珠在飞速转动，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是煞气。”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村民听了倒吸一口冷气。
    “胡说！这是圣子庇佑之处，这么多年来白芒村从未受魔物侵扰！”有个年长的信徒振振有词。
    苏云起拍拍衣角站起身，没在意身边吵嚷的朝圣者，转头问管事修士圣子在哪里。
    管事修士估算了一下时间，说这会儿圣子该是在后殿禅房抄经，苏云起没有等他说完，转身便往神庙方向走去，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禅房的窗半开着，晨光从窗棂格子里漏进来，在矮几上画了四道明暗相间的条纹。阿萤正专注地盯着符文抄写着。一旁黑猫的耳朵忽然转了转，从窗台跳走了。
    “有人要来。”
    阿萤的笔没有停，目光也没有从经书上移开。
    半刻钟后，门被推开了。
    苏云起站在门口，面容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将一块粗布帕子放在矮几上摊开，里面是一撮暗红灰烬。
    “李顺死在了村东的枯井旁，这是我在井边找到的。”他单刀直入地开口说道，“这东西，你应该很熟悉。”
    阿萤放下笔，拿起那帕子看了看。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云起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将背上的剑解下来搁在门边。
    “十年前那场大火，一百多口人烧成了灰。只有两个人活下来。一个是你，一个是他。数月前他当众指控你召唤恶鬼，你宽恕了他，让他在村里安身。所有人都说圣子慈悲。”
    “你是慈悲，但他呢？你真的了解他吗？”
    阿萤抬头，清澈的眼神里充满疑惑。
    “李顺的死我很惋惜。但苏先生此番前来说的话实在令人费解。”
    苏云起摇着头笑了笑。
    “阿萤，我其实是个除魔之人。”
    他重新拿起剑，走到案几前，将剑抽出横放在阿萤面前，那剑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不过是把普通铁剑，但剑刃不开锋，剑尖磨圆，剑脊上刻着细如发丝的符文。
    剑面反射的阳光照在阿萤的双眼上。苏云起将剑尖一转对着阿萤的心口。
    “你可知，心魔，亦是魔。”
    阿萤垂眼看着那把剑，神色淡然如初。
    “此事我自会查清。苏公子不必费心。”
    苏云起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将剑收回，挎在背上，转身离开。
    “我住的地方你知道。什么时候觉得需要我帮忙了，就来找我。”
    “李顺下葬之前，我会守着他。煞气抽取精血之后通常会残留一段时间。如果那个东西再来，我能抓住它。”
    他跨出禅房的门槛，灰布袍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黑猫又重新出现在窗台上。
    “这撮灰很新。”阿萤将猫抱下来，看着那块帕子说。
    “就李顺那等货色，送给我，我都嫌脏。”黑猫不屑地呲了呲胡须。
    阿萤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重新执笔，翻开经书，继续抄写。黑猫踱到禅房门口，蹲坐在门槛上，晨光将它的轮廓在地上拉成一团狭长的暗影。它盯着苏云起离去的方向，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