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芒村的神庙落成不过五年，朝圣者却已踏平了三茬门槛石。
    这里原是一片荒滩。十年前那场无名大火焚尽了山那边的村庄之后，方圆数十里便再无人烟，连飞鸟都绕着走。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荒滩上开始长出芦苇，干涸的溪涧重新淌出细流，土壤里冒出不知名的白花。赶路的商队发现此地竟能掘出井水，便在附近扎营，一传十，十传百，逃荒的人聚过来，垦荒的人留下来，白芒村就这么成了。
    但让这座村子变成朝圣之地的，是阿萤。
    他是在村子初具雏形那年出现在神庙门前的。没人看见他从哪里来，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神庙前那棵枯了百年的老槐树忽然抽了新芽。他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树下的井里涌出了水。
    那天起，他便成了灵熄圣子。
    同他一道出现的，还有一只黑猫。
    那猫从他还是少年时便跟着他，通体纯黑，没有一根杂毛，尾巴比普通猫长出一截，耳尖有两撮极细的暗红绒毛。
    白芒村的村民都认得它。圣子的猫就如同他的影子，从不离身。
    春日祝圣礼是白芒村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
    天还没亮，神庙前的广场上已跪满了人。
    他们裹着洗得发白的袍子，有人天不亮就从邻镇启程，走了整夜的山路，只为占一处离圣子近些的位置。
    晨曦尚未透出云层，广场上已弥漫着线香和蜡烛的气味，混杂着人群久跪之后的汗意和泥土的潮湿。
    神庙改建自旧庙址，青灰色的石墙被重新垒过，屋顶换了新烧的乌瓦，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如清泉流过石涧般悦耳。
    庙门紧闭。门前摆着一方黑石圣坛，坛上没有神像。
    因为白芒村的神庙不拜神。
    他们拜的是人。
    当第一缕日光越过东山脊线落在圣坛上的时候，庙门从里面打开了。
    所有的私语在一瞬间消失。
    他走出来的时候，跪在最前排的老妪无声地捂住了嘴，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指缝滴在石板上。
    阿萤赤足踏过石阶，一阶，两阶，三阶。他走得很慢，衣袍的下摆拂过石面，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那件袍子经经纬纬间掺了极细的银丝，每走一步，便在晨光中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袍子的领口遮住喉结，腰封束得齐整，勾勒出清瘦的线条。他的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了根白绳在脑后松松系了一束，其余垂在肩背。发色像被水洗过多遍的陈茶，在日光下泛着温柔的褐色。
    他站在圣坛前，抬起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透明，深不可测。
    他微笑着说。
    “愿圣光与你们同在。”
    那声音像从耳畔生出来的一样，从每位朝圣者心底泛起回响。
    所有人跪拜下去。
    额头叩在石板上的声音像一阵沉闷的浪，从最前排滚到最后排，一层一层，直到广场边缘那些挤不进来、只能攀在树上的孩子也垂下了头。
    阿萤的目光在他们统一弯下的背脊上停留了片刻。
    停顿会让虔诚发酵。这是野良教他的。
    “沉默是最好的香炉，”那个深沉的声音曾在他耳边说，“让他们在你的沉默里，焚烧自己的恐惧。”
    一团黑影无声地跃上圣坛石阶的旁侧，蹲坐下来。
    黑猫将尾巴规矩地绕到前爪上，砂金色的眼睛半阖着，望向跪拜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它。
    阿萤抬起右手。
    宽大的袖口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他翻转手腕，掌心朝上。
    跪在最前排的老妪颤巍巍地抬起头，正对着那只摊开的掌心。她看到那只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接着，掌心没有预兆地就那样裂开了。
    皮肉从正中央向两侧绽开，像一朵被快进的**，鲜血从裂口涌出，沿着掌纹蔓延，滴落在圣坛上。
    有人惊叫，有人倒吸冷气，但更多的人只是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对大多数朝圣者来说，这场景并不陌生，但每一次见，都像第一次。
    阿萤面不改色将那只流血的手缓缓举起，让晨光穿透指缝，将血迹映成半透明的暗红。
    然后他将手掌握紧。
    鲜血倏地开始倒流。
    那些滴落的血珠从圣坛石面上浮起，逆着重力升回掌心，伤口边缘的皮肉重新合拢，翻卷的组织像被无形的手指抚平，一层一层覆盖，愈合，收口，直到掌心的纹路重新连成完整的一条线。
    白皙如初。
    一滴血都没有落下。
    他翻过手背，让所有人看见完好无损的皮肤。
    “灵熄圣子仁慈——”有人失声喊出来，然后立刻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祝圣者！”
    “圣子赐福！”
    广场沸腾了。跪着的人们不敢起身，他们的手在发抖，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红印子却浑然不觉。有人在哭泣、有人把带来的新收麦穗、手编平安结、婴儿胎发高高举过头顶，希望圣子能看一眼。
    黑猫的尾巴从石阶边缘垂下来，尾尖微微晃动，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阿萤收回手，袍袖重新覆住他的手腕，浅笑依然。
    他用那只刚刚愈合的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圆，向外轻推。一缕淡金色的光晕从他指尖逸出，散入人群。
    “圣光不照虚妄。”他说，“你们的信奉，我能看见。”
    人们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