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公司规模不大，规矩倒是一套一套的。每天要登记多少新房源、打多少通电话、带看几组客户，全有硬指标。于飞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而胡和平呢？人家稳坐大班椅，二郎腿跷得老高，捧着个保温杯，时不时啜口茶，那叫一个气定神闲。
    于飞暗地里琢磨，胡和平这做派，活脱脱旧戏班班主——只有碰到“金主”客户，他才亲自下场，笑脸迎人；平时？就拿根看不见的小皮鞭，笑**地抽打着他们这帮“小徒弟”：“小子们，都给老子动起来，业绩！业绩！”
    想着想着，于飞自己低头乐了。靠，这什么破比喻？苦中作乐也没这么乐的。
    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噗通”又坐了回去。上午没摸鱼，带着三拨客户连轴转，看的全是没电梯的老楼，爬上爬下，当时没觉得，现在一放松，两条腿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酸软里还带着点不受控的微颤。
    “诶，于飞，”胡和平的声音从办公室那头飘过来，“东阳路那个户主，姓李的，你俩是不是认识啊？”
    于飞心里咯噔一下：“啊？……”
    “陈奶奶那房子的过户手续，拖到现在还没办利索。你要不……打个电话问问？”胡和平语气听着随意，眼神却往这边瞟。
    “过户不是张姐在跟吗？”于飞问。
    “张晴跟那边沟通好几回了，那位李先生总说有事。”胡和平放下保温杯，脸色有点沉，“陈奶奶那边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早办完了。今天问佣金，才知道卡这儿了。不过户咱们的佣金也到不了账，这不落袋不安啊。”
    于飞不想打这个电话。上次那句“以后别见了”说得挺硬气，现在主动联系？虽然是为了工作，面子上还是有点挂不住。
    他试图找理由：“可能人家真忙呢？以前也有过户拖一阵的情况吧？”
    “是有，”胡和平往前倾了倾身子，“不过那时的买卖双方都在咱眼皮底下。现在这单卖方在别人手里攥着，总不太踏实。年纪轻轻自己卖房……别是家里后来反悔了吧？”他顿了顿，抛出杀手锏，“这样，这单佣金一到账，我不等月底，立刻把你那份提成先结了。”
    ……钱。
    于飞感觉“面子”那俩字正在裤兜里跟硬币撞得叮当响。
    他还在做最后的抵抗：“我跟他真就见过几面，话都没说几句……”
    “不熟？”胡和平笑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八卦的味道，“不熟人家能专程等你下班，带你去吃那家老难约的私房菜？”
    于飞嘴角抽了抽，都已经知道了这么清楚，之前还铺垫那么久干嘛？
    于飞捶了捶还在抗议的腿，站起身：“行，我问问。”
    胡和平笑呵呵地挥手，看着于飞背影，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非要我出杀手锏。”
    于飞站在门外，盯着手机屏幕上“李严”俩字，像盯着个即将点燃的炮仗。磨蹭了半天，眼一闭心一横，按了拨号。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于飞莫名松了口气，但任务在身，又硬着头皮连拨几次，回应依旧。
    他收回手机，转身进门。胡和平用眼神递来询问。
    “没在服务区，”于飞解释，“下午我再试试。”
    胡和平点点头。
    结果一下午忙得脚打后脑勺，这电话根本没顾上再打。不过忙有所值，成功租出去一套房。于飞心里那点小阴霾散了些，甚至觉得这小公司也不错——没同事抢单，客户都是自己的，成交的佣金也独享。不用勾心斗角，只管闷头挣钱，挺好。
    下班时间到，于飞收拾好东西。胡和平路过，拍了拍他肩膀，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拎包走了。
    于飞关灯锁门，站在暮色里，再次掏出手机。这会儿心态已经平了。
    再次拨打。
    依旧是无法接通。
    一股火“噌”地蹿了上来。
    拉黑了？还是换号了？
    行啊李严，之前口口声声“喜欢”，感情就这样？让不见就真不见了，断得比Wi-Fi还利索。果然，这种只看脸的“喜欢”，就跟泡泡一样，戳一下就破，半点不靠谱。
    他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迎着晚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低声骂了句：
    “靠”
    一推开门，饭菜香味扑鼻而来。于飞愣了愣，看见邓文涛正端着盘青椒肉丝从厨房颠出来，看见他立刻嚷：“回来得正好！快，洗手吃饭！”
    “不等奕哥？”于飞边换鞋边问。
    “打过电话了，加班，咱先吃。”邓文涛又转身端出一盘红烧排骨，动作还挺像那么回事。
    于飞走到餐桌前，有点惊讶。鱼香肉丝、红烧排骨，居然还有个剁椒鱼头，三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
    “怎么样？丰盛吧？”邓文涛搓着手，脸上写满“快夸我”。
    “你做的？”于飞不太信，溜达进厨房洗手，顺带瞟了眼垃圾桶——没有外卖盒。看来真是自己折腾的。
    “那当然！”邓文涛把筷子递给他，下巴扬得老高，“早说了我会做饭，你们非不信。今天露一手，赶紧尝尝，然后开始你的赞美。”
    于飞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酸辣适度，肉丝滑嫩，他挑了挑眉：“行啊邓师傅，深藏不露。”
    李严也说过他会做饭，还邀请过去他家吃。于飞当时没接茬。单论菜品颜值跟李严比起来……咳，想什么呢。
    “哈哈！以后想吃什么报菜名，哥给你们做，比下馆子划算多了。”邓文涛得意得不行。
    “怎么，打算改行当厨子了？”于飞开玩笑。
    “我倒想，我妈不让。”邓文涛扒了口饭，话匣子打开了，“我爸就是厨子，在我妈眼里等于没出息——钱挣不多，一身油烟味，她说两天不洗澡都能搓出油珠子来。”
    这还是于飞头一回听邓文涛提家里事。一块儿住三年，居然现在才知道，合着以前聊的天都浮在表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