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老街的夜晚像是被烟火气腌入味的。路灯昏黄，照着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两边店铺招牌挤挤挨挨，麻辣烫、烧烤摊、小炒馆的油烟气混着人声，热热闹闹地糊在空气里。
    邓文涛坚持要来这儿：“吃饭就得有烟火气，商场里头那叫吃饭吗？那叫完成生理需求。”
    于飞同意。他喜欢这种地方，朴实，鲜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活着”俩字。
    一家小炒馆里坐满了刚下班的衬衫党，三人正犹豫要不要挤，老板娘已经麻利地搬出张小圆桌摆在门外：“坐外头凉快！”
    桌椅摆好，三人围坐，点了三菜。
    刚坐下，何弈手机“叮”一声。
    “五千？”何弈盯着屏幕。
    “你收到五千了？”邓文涛正掰筷子，掰完还对着搓了搓。
    “对啊，小飞，这5000不会是你出卖……“何弈故作夸张表情。
    “闭嘴。”于飞眼皮都懒得抬，“好话坏话都咽回去。”
    “这是主卧的租金！”邓文涛抢答
    “一天就租出去了？”何弈诧异，“现在房子这么好租？”
    “胡大哥说现在旧城改造，外来人也多，政策也好，租房卖房都火。”邓文涛把搓好的筷子递给于飞，“卖一套二手房，普通销售抽10%到20%，厉害的能拿一半以上佣金呢。”
    于飞接过筷子：“他们一个月能卖多少？”
    “他说三四十套正常，厉害的能冲五六十套。”邓文涛说完，菜陆续上桌了。
    “你怎么门儿清？”何弈倒了一杯水，很自然地放到于飞面前。
    “瞎聊呗。说实话，听得我都想干这行了。”邓文涛顿了顿，“可我妈非让我学以致用，说不然学费白交了。”
    “他们那儿的销售，一个月能拿多少？”于飞问。
    “普通的三千，厉害的七八千不是梦。”邓文涛说。
    于飞漫不经心地问：“文涛，你帮我问问胡大哥，他那儿还缺人不？”
    邓文涛一愣。
    何弈筷子放下了：“小飞，你要去干中介？”
    “反正……”于飞话没说完。
    “这跟设计一点边都不沾。”何弈打断他。看来根深蒂固的想法，很难通过吵一架就想通。
    于飞揉了揉鼻梁，决定换一种方式解释：“你觉得我有能拿出手的作品吗？”
    “……我也拿不出。”邓文涛弱弱插嘴。
    “你闭嘴。”何弈声音沉了沉。
    邓文涛缩了缩脖子——他头一回见何弈脸色这么沉。
    “就算做不了设计，也能往广告策划靠。”何弈语气缓了缓。
    “就凭我们课本里那点儿理论？”于飞笑了笑，“你们公司的策划什么学历什么背景？我进得去吗？这段时间找工作我看明白了，想进大广告公司，要么有经验，要么像你一样有硬货。”
    何弈没说话。
    “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于飞拍了拍他肩膀。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何弈别过脸。
    “羡慕你从一进校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做什么样的工作……我，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些？上学的时候就觉得混一天是一天，等毕业了才发现日子就这么混着混着没了。那些网上的工作，我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又好像什么也不会干……有句话我觉得李严说得很对，不知道想做什么？会做什么？适合做什么？那就都试试？试了，做了，就知道了。我呢？现在就想把自己的职业道路往外扩扩。说不定设计，策划不适合我，但是销售适合我呢？”于飞笑着说。
    “飞哥，我还以为你会跟赵哥一起做纹身呢。”邓文涛又插嘴。
    “你还提，如果不是他，小飞会失去面试机会吗？”何弈朝店里喊，“老板，来半打啤酒！”
    “不怪他，他家有事。”于飞说，“而且就算面试了，也不一定过。”
    “怎么就过不了？”何弈捏着杯子，“你就一点信心没有？”
    于飞愣了愣。
    信心？他这段时间面试碰壁太多，唯一有信心的，大概是坐在椅子上给人纹身——可这事儿，他又暂时不想当职业。
    人有时候就这么拧巴。
    “现在说这个没意思了。”于飞给自己倒上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他现在只想找个工作，能付房租，水电。
    何弈也跟着干了。
    “抱歉，让你失望了。”于飞又给他满上。
    “我觉得飞哥可以先在中介做着，骑马找马！”邓文涛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心里不急，选择才多。”
    于飞和何弈同时看他。
    邓文涛眨眨眼：“……我说错了？”
    “没错，挺好。”于飞笑了，给他也倒上酒。
    “那我这就给胡大哥打电话，看他们还招人不！”邓文涛起身。
    “不急这会儿。”
    “工作的事就得急，万一招满了呢？”邓文涛已经掏出手机走到一边。
    于飞摇摇头，举杯跟何弈碰了碰。何弈一口闷了，于飞只喝了半杯，拿起筷子夹菜。
    何弈叹了口气：“我不是非要你按我的路走。”
    “我知道。”于飞声音很淡。
    “我就是觉得……可惜了。”何弈看着他。
    “我其实对广告设计没什么兴趣。”于飞顿了顿，“读这个专业是因为……”
    因为他……
    “因为我那破分数，只能选这个。”于飞自嘲地笑笑，“这三年要不是你，我估计毕不了业。”
    “你画得挺好的。”何弈说。
    “我知道，我临摹特强。”于飞乐了。
    何弈没笑，就那么看着他。于飞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就是去别的行业试试，怎么让你搞得像我要进魔窟似的。”于飞把剩下的半杯酒喝了。
    酒液入喉，他忽然想：今天不是搬新家吗？新床单，新枕头，一切崭新，怎么坐这儿吃出股悲壮味儿了？等会儿得去理个头，像邓文涛说的，从头开始。明天就是新的一天——
    “成了！”邓文涛打完电话回来，一脸兴奋，“胡大哥说刚好有个员工走了，让你明天十点去面谈！底薪一千五，干得好月入过万不是梦！”
    “你刚还说七八千，怎么一通电话就过万了？”于飞乐了。
    “八千和一万不就差两千吗？以飞哥的条件，分分钟的事儿！”邓文涛一脸理所当然。
    “我什么条件？”于飞眯着眼问
    “长得帅啊。”邓文涛说
    “别人看脸买房？”于飞简直服了。
    邓文涛被噎住。
    何弈噗嗤笑出声。
    “文涛，你别喝酒了，多喝水。”于飞给他盛了碗汤，“酒精伤脑子，你以后还得搞设计呢。”
    “就算不看脸，销售长得精神，客户也愿意多听几句嘛！”邓文涛试图挽回尊严。
    “行了快吃，吃完剪头去。”于飞拍拍他。
    “你也剪？”邓文涛吃惊。
    “我也去。”何弈附和。
    “一切从头开始！”于飞举杯。
    三人碰了碰杯，埋头干饭。
    何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花三千租主卧的，干什么的？”
    “包水电三千。”邓文涛纠正。
    “三千能在附近租个不错的一室一厅了，这人怎么想的？”何弈发出灵魂拷问：“合租多不方便。”
    于飞当时光顾着别跟李严住一块儿，还真没细想。这价不是租不出去，但没想到这么快。
    “明天签合同你看看，正经人就成。”于飞说。
    “行。”邓文涛应完，突然哀嚎，“可你们明早都不在啊？”
    “怎么，一个人还怕被吃了？”何弈调侃。
    “那倒没有……”邓文涛犹豫，“我就想知道，什么样算正经人？”
    “只要不是李严那样的，都算正经人。”何弈下定论。
    “噗——咳咳咳！”于飞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呛得满脸通红。
    何弈抽了张纸递过去，一脸无辜：“怎么，我说错了？”
    于飞边咳边摆手，心里直突突——何弈这孙子，是不是知道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