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贵连续来了三天。头一天他是来翻石头的，第二天他揣了两块干饼过来分给李卓一块，第三天他带了一小卷从营地那边捡来的废符纸，说”烧了灰能当灵墨的底料用”。他在溪岸边坐着翻石头的间隙，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温怜这两天的情况。
    ”他又换了一个方向，往东南边去了。”周长贵把一块卵石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放回去，”马明远跟着他，但这两天走得慢，不像前几天那么急了。”
    ”他还提珠子的事吗？”
    周长贵摇了摇头：”不提了。但他每天晚上回去都要把那面石壁的拓印布翻出来看好几遍，翻完就坐在帐篷里发呆。”他顿了一下，”我觉得他心里有数了，只是没说。”
    李卓没接这个话头，把手里的石头放回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你明天还来吗？”
    ”来。”周长贵这一次答得比前两天都快，答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翻石头。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说了一句：”师兄，你这边的干粮够吃吗？明天我给你再带两块过来。”
    ”够的，不用带。”
    周长贵”嗯”了一声，揣着那卷拓印布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回头朝李卓摆了摆手，圆胖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拐过芦苇丛的边缘消失不见了。
    李卓收回视线继续翻石头。糯米蹲在他肩上细声说：”他明天还会来的，他说不用带但还是会带。”
    ”我知道。”李卓把一块扁平的石头放回水里，”他就是想确认一下明天还能过来。”
    第四天上午，周长贵来得比前三天都早。他揣着干饼和一小袋盐渍菜，脸上的神情却不太一样——坐下来的时候没先翻石头，先搓了好一会儿手才开口：”昨晚温师兄发了一顿火。”
    ”因为什么？”
    ”马明远在翻探镜的时候没拿稳，镜面磕在石头上划了一道细痕。虽然还能用，但灵光比之前暗了一截。”周长贵把干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温师兄当时没说什么，马明远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半宿。我半夜起来上茅厕的时候听见他帐篷里面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第二天一早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前两天还差，眼底全是血丝。”
    李卓听完之后把手里那块干饼最后一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他在想别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
    ”他在想怎么把珠子从别人手里弄过来的办法。直接抢不到的话，他会换一种方式。”李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你这几天回去的时候注意自己的东西，别让他发现你来西边了。”
    周长贵的脸白了一下，把剩下的干饼塞回怀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卓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了。
    当天晚上，秘境又震了一次。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地面拱起又落下，帐篷柱子东倒西歪地摇晃。李卓扶着墙稳住身形，感觉到储物袋里那枚碧落珠在震颤中微微发烫了一下——比之前塌方那次的反应更明显，像是秘境底层的灵力结构正在加速松弛。
    天光穹顶在震动之后暗了一大片，灰色区域从边缘蔓延到了穹顶中央，那些黑色裂隙互相连接成了一张不规则的网。碎石从穹顶边缘剥落下来的声响此起彼伏，营地里有人的帐篷被砸穿了，有人大声喊着”传送阵什么时候开”。
    第二天清晨，李卓站在营地边缘抬头看了一会儿那片穹顶。裂隙比昨晚又多了几道，灰色的区域已经占到了将近六成的面积。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帐篷的时候，注意到温怜也站在帐篷区另一头仰头看穹顶，两人隔着半个营地的距离各自站着，谁也没有看向对方。
    糯米在他肩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垂，细声说：”那个绿衣服的在整理东西了。”
    李卓侧头看了一眼。温怜确实在整理他的储物袋和随身物品，动作比平时快一些，把散落在帐篷内外的几样东西收了回来塞进袋口里。马明远站在旁边想帮忙被他摆了摆手挡开了，周长贵站在更远的地方看着，没靠过去。
    ”他要准备走了。”李卓收回视线，”传送阵快开了，他在等通道重新稳定。”
    糯米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银白色的耳朵尖朝传送点的方向转了转。”那边阵盘的灵光比昨天亮了一点，可能快了。”
    当天下午，传送点那面青黑色石盘的阵纹果然亮了起来。淡白色的光芒从阵盘边缘一圈一圈向中心蔓延，虽然慢但稳定，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正在慢慢烧旺。营地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弟子们纷纷开始收拾帐篷和行囊，有人已经把东西塞得鼓鼓囊囊地背在身上站在阵盘旁边等着了。
    李卓没有急着去排队。他慢条斯理地收好帐篷和草垫，把几块阵盘擦干净塞进储物袋，确认碧落珠和竹简在贴身夹层里放得稳当，然后才背上布包朝传送点走去。等他走到阵盘边缘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
    温怜排在前面几排的位置，身后跟着马明远和周长贵。他站得很直，储物袋口扎得紧紧的，背脊绷着，看起来跟周围那些挤挤攘攘的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李卓排在他身后大约七八个人的位置，中间隔了几张陌生的面孔，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
    阵盘的灵光越来越亮，通道正在稳定。李卓站在排队的人流里安静地等着，糯米缩在他怀里贴着储物袋的位置，圆眼睛半阖着。储物袋里那枚碧落珠隔着布料传来稳定的微温，和鸿蒙玺在丹田深处微微呼应着。
    白光骤亮，熟悉的失重感裹挟全身，视野被流光填满。李卓闭上眼，感觉到脚下的传送阵将他从碧落洞天的地面抽离，天光穹顶那些密布的裂隙在最后一瞬倒映在他闭合的眼睑上，像一道裂开的旧瓷被留在了身后。
    脚下重新踏实的时候，宗门后山那片青灰色的石坪在暮色中稳稳地托住了他。晚风裹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西边的天际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弟子们三三两两从阵盘上下来，有人欢呼着跑远了，有人蹲在地上喘气。
    李卓站在石坪边缘，把怀里的糯米往上托了托。她蹲在他肩上甩了甩尾巴，银白色的绒毛在晚霞里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低头把储物袋口重新扎紧，确认碧落珠和竹简都在原位，然后沿着石板路朝内门居住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送石盘的灵光渐渐熄灭，碧落洞天的入口在暮色中重新闭合成一块沉默的青黑色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