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雾散尽，天光落城。
    域外涌入的高阶浊潮已然平复，满城肉眼可见的黑雾褪去，落霞城终于重见天光。可浩劫留下的病根，早已深埋众生肌理，无从消弭。
    劫后灾民三三两两坐于残垣之下，表面伤口经苏晚生机灵力愈合，呼吸渐渐平稳，看似已然无恙，可肌理深处，依旧缠附着细碎入微的蚀毒余韵。这层浊毒隐匿经脉血肉，不即刻夺人性命，却如同附骨之疽，日夜蚕食生灵灵韵，日积月累，会慢慢腐坏五脏神魂，最终使人枯朽而亡。
    方才混战之中，几乎全城百姓皆被浊风侵染，无人幸免。
    苏晚缓步抬手，掌心再起翠绿灵光，温润草木本源缓缓铺开，再度尝试剥离百姓体内残毒。可这根植血肉、融入业力的渊底余毒，远比表层浊戾顽固百倍，生机灵力拂过灾民身躯，只能舒缓体表隐痛，根本无法连根拔除隐匿病根。
    她连日透支本源，本就身心俱疲，几番尝试无果，指尖灵光微微晃动，眸底染上无力。
    “不行。”苏晚低声轻叹，语气满是困顿，“这不是普通蚀毒，沾染了渊底业力因果，我的灵植生机，只能疗伤痛患，无法净化业毒。”
    她以善心渡人，能医肉身伤，能散表层浊，却渡不了因果罪孽，清不掉渊底根植的业厄。
    一旁夜璃凝神感知，浅眸沉沉，亦是摇头。她暗影之力可斩浊躯、吸纳游离浊气，可众生身上绑定性命的业力蚀毒，与生灵气运相融，一旦强行抽取，便会直接震碎灾民神魂，无从下手。
    楚珩立于高处，指尖推演地脉业纹，神色凝重开口：“落霞浊巢连通蚀渊主脉，此次外泄浊息，皆裹挟万古业力。业毒共生人命，伤一人即损一命，寻常阵法、杀伐、生机、暗影之力，尽数无解。若是放任不管，半年之内，满城幸存者，会尽数枯亡。”
    一时之间，全场沉寂。
    能挡浊潮屠城，能治皮肉外伤，可无人能化解这份藏在众生骨血里的黑暗宿命。万千百姓逃过厮杀屠戮，终究难逃渊毒反噬。
    众人无解之际，那道单薄素白身影，缓步走到街巷正中央。
    温烬自入城以来，始终沉默无言，眉眼寂灭平和，无悲无喜。她没有看向哀嚎惶恐的灾民，没有看向身侧五道宿命同伴，只是静静闭起双眼，身形笔直伫立满地残砖之上，孤身面向满城苍生。
    下一瞬，淡灰近乎透明的寂灭微光，自她四肢百骸缓缓漾开。
    这是六道之中，地狱道寂灭本源。
    不同于苏晚温暖普照的生机，不同于夜璃阴冷锋利的暗影，温烬的本源之力，是极致的包容，极致的吞噬，极致的承接。世间所有污浊、罪孽、业果、苦痛、诅咒，皆可被地狱道本源收纳归一，由一己神魂肉身尽数承担。
    没有宏大灵力轰鸣，没有耀眼术法光华，无声，无息，无为。
    满城灾民体内隐匿入骨的灰黑业毒，顺着空气脉络、地气流转，化作丝丝缕缕细线，纷纷脱离百姓血肉，朝着街巷中央那道白衣身影汇聚而去。
    孩童经脉里的阴毒、老者脏腑间的戾气、青壮年骨血中的渊咒，所有本该由众生均分承担的灾厄恶果，尽数抽离、转移，最终钻入温烬单薄的身躯之中。
    众生避之不及的黑暗，她全盘接纳。
    不过半刻钟，全城百姓面色暗沉褪去，经脉残留蚀毒彻底清空，附骨业毒消散无踪。劫后之人彻底卸下病根，心神舒展，再无日后枯朽身死的宿命，得以安稳活命。
    一城苍生，皆得保全。
    可街巷中央的温烬，状态瞬息剧变。
    原本清浅白皙的面容，飞速覆上蔓延开来的灰黑渊纹，纹路爬过下颌、脖颈，藏入衣袖之下的四肢肌理。蚀渊万古毒息、一城人数万业力、百年浊祸罪孽，重压侵入经脉神魂，她单薄的身躯微微颤动，肩头不受控制下坠，气血翻涌至喉头，又被她硬生生咽落腹中。
    周身寂灭气息愈发浓重，整个人死寂疏离，仿佛下一秒便会被万千业力碾碎神魂。
    她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呼，未吐一句怨言，甚至眉眼都未曾皱动分毫。
    只是默默承接，静静受苦，独自包揽整座城池的黑暗与万劫不复。众生无忧，她便无悔，众生安稳，她便甘愿独坠深渊。
    这一幕无声渡厄，尽数落入苏晚与夜璃眼底。
    苏晚攥紧指尖，心底掀起滔天震动，眼眶微微发酸。
    她渡苍生，是主动施救、以灵力疗愈疾苦，虽损耗自身，却有心念支撑，有世人感念；可温烬渡苍生，是被动纳罪、替世人受苦，无人感念，无人共情，甘愿背负所有肮脏罪孽，成全世间烟火。苏晚第一次明白，最高级的慈悲，从不是出手相救，而是以身替罪，独承万苦。
    敬佩之余，心底生出深深忌惮。这般无欲无求、不惧生死、甘愿赴苦的心性，超脱善恶，超脱利己博爱，强大到让人无从揣测，深不可测。
    身侧夜璃眸色彻底凝滞，素来冷漠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复杂心绪。
    夜璃懂苦难，亲身受过世间恶意，所以选择利己自保，不渡世人、不揽罪孽；苏晚懂悲悯，见过人间疾苦，所以选择博爱向善，尽力救人、量力而行。可温璃不一样，她见过蚀渊地狱最深的恶，受过三界最极致的苦，却选择接纳所有恶，替所有恶人凡人赎罪。
    她比自己更孤，比苏晚更善。
    可这份善，太过惨烈，太过决绝，让人发自内心忌惮。她可以包容世间一切黑暗，便也可以一念承载黑暗，倾覆世间一切光明，心性无缺，力量无边，已然跳出三界寻常善恶规则。
    “她把落霞城所有的罪，都扛在自己身上了。”夜璃嗓音微沉，低声开口。
    一人承一城业，一身纳万骨浊。
    温烬缓缓睁开眼眸，瞳色愈发浅淡死寂，周身渊毒纹路根深蒂固。她扫过安然无恙的满城百姓，神色依旧平淡，无半分求功德、求回报之意，只是默默退后一步，重回人群边缘，疏离独处，再度变回那个沉默寡言、与世无关的渊底归人。
    我入地狱，众生平安。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