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三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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筒子楼出现在巷子尽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四楼那个贴着“沈宅”门牌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浅米色的,透出来的光比五楼那个日光灯管柔和得多。
洛昭在楼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又看了一眼陆北辰。
“你妈在家?”
“应该在。她最近在找会计的工作,今天可能去面试了。”陆北辰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灯亮着,应该是回来了。”
洛昭没再说什么。
他率先走进楼道,声控灯被他的脚步点亮,一层一层往上亮。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没有停,继续往五楼走。
陆北辰在四楼拐角处停下来,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钥匙。
“洛隐。”他叫了一声。
洛隐在楼梯上停下来,回头看他。
“明天早上一起走?”
“你问他干什么?”洛昭从五楼的楼梯拐角探出头,语气不太乐意,“我们早上自己会走。你不用等。”
“那我就在门口等。”陆北辰笑了一下,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反正顺路。”
门开了。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红烧排骨的香味。
沈若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阿辰回来了?今天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陆北辰走进屋里,转身关门的时候朝楼梯上挥了一下手。
不知道是在跟洛隐告别,还是在跟洛昭。
门关上了,四楼的走廊重新暗下来,声控灯灭了。
洛昭站在五楼的门口,钥匙在手里攥着,没有马上开门。
“他这个人。”他说,“是不是脑子有病。”
洛隐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他旁边。
“他人很好。”
“好个屁。”洛昭把钥匙插进锁孔,“明天我去跟王老师说,让你换座位。”
“你不会的。”
洛昭拧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不会。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洛隐在那个班里需要有人照应,他不在三班,陆北辰在。
陆北辰可以帮他哥讲数学题,可以在他哥脚疼的时候放慢脚步,可以在体育课他不在的时候坐在花坛边上陪他哥说话。
这些事他做不了,陆北辰能。
他不喜欢这个事实,但他没办法否认。
门开了。
老太太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糖醋排骨的酸甜味从厨房里涌出来,混着米饭的热气。
洛国强难得在家,坐在沙发上剥蒜,看到两个孙子进门,抬头说了一句“回来了”,又低下头继续剥。
他面前已经堆了一小撮白生生的蒜瓣,剥得笨手笨脚的,有好几颗蒜皮还粘在上面。
洛昭把书包往鞋柜上一扔,换了拖鞋走进厨房,从锅里偷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老太太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含着排骨含混地说“好吃”,又偷了一块。
洛隐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老太太在围裙上擦手、洛国强在沙发上跟蒜皮较劲、洛昭站在灶台前面等着下一块排骨出锅。
他把书包放在地铺旁边,走进厨房,拿起灶台上的碗筷,开始往饭桌上摆。
“手洗干净了没?”老太太问。
“洗了。”洛隐说。
他把碗筷一副一副地摆好。
今天多摆了一副,给洛国强的。
之前他爸总是在工地上吃饭,不在家的时候那张位置就空着。
今天他在家,洛隐把他的碗摆在了老太太旁边。
洛国强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碗筷,嘴唇动了动,把手里最后一颗蒜剥完,放在碟子里。
饭桌上的话题和往常一样零碎。
老太太说今天菜市场的排骨涨价了,洛国强说工地上的活下个月可能要停一阵,洛昭说他今天体育课打了篮球赢了隔壁班。
他没有提陆北辰的名字,只说是“跟三班打的”。
老太太夹了块排骨放在洛昭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洛隐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洛隐低头吃着那块排骨。酸甜的酱汁裹在米饭上,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嚼。
今天他吃了很多东西,早饭的老太太给的水煮蛋,中午陆北辰给的红烧肉和洛昭打的鸡块,现在又是老太太的糖醋排骨。
每一顿都有人往他的碗里添东西。
晚上,洛昭靠在床上翻漫画。洛隐坐在地铺上,腿上摊着一本数学课本。
张老太今天讲的二次函数他还剩几道题没做完,他把课本翻到那一页,拿着笔在本子上一道一道地写。
“那个人。”洛昭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漫画,“中午在食堂,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
“那个女生表白的时候。他往你旁边凑了一下。”
洛隐想了想:“他把我盘子边上那块肥肉夹走了。”
“……我不是说这个。”洛昭把漫画合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算了。当我没问。”
洛隐没有追问。他把数学题做完,合上课本,关了台灯。
月光从防盗网外面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密的网格。
他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洛昭。”
“嗯。”
“那瓶汽水你喝了。”
墙壁那边沉默了两秒。“渴了就喝了,又不是因为他请的。”
“嗯。”
“你”嗯”什么”嗯”。”
“晚安。”
“……烦死了。”
窗外的运河在夜色里无声地流淌。
四楼的那扇窗户也灭了灯。
这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安静下来,只有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后面上学的日子都很顺利。
洛隐慢慢适应了外面的生活。
他的脚踝彻底好了,走路的速度渐渐能跟上另外两个人。
筷子拿得越来越稳,夹花生米不再从半路掉下来,吃饭的速度也快了许多,虽然还是比洛昭慢,但老太太已经不用再单独给他留菜了。
只是进入十一月,江城的天冷了许多。
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凛冽,而是湿冷,冷气从运河上漫过来,裹着水腥味,钻进骨头缝里。
筒子楼的暖气片时好时坏,老太太在客厅里生了个煤炉,一家人都围着炉子坐。
洛隐每天早上醒过来时手脚都是冷冰冰的,要在地铺上蜷很久才能暖和起来。
他体寒的毛病大概是地下室那十年落下的,那个房间虽然有空调、有鹅绒被、有他想要的一切,但没有太阳。
没有真正的、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带着紫外线和维生素D的太阳。
今天早上起来,洛隐感觉嗓子疼得不行。咽口唾沫都像吞沙子。
他坐在床铺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大概是昨天晚上降温,地铺靠窗太近,吹了风。
“你怎么还坐着?”洛昭已经换好校服,靠在门框上等他。手里拿着老太太刚出锅的馒头,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催他。
“起来了。”洛隐说。一开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洛昭也听见了,停下咀嚼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你嗓子怎么了?”
“有点干。”
“感冒了?”
“应该不是。”洛隐把被子叠好,站起来,“就是嗓子有点疼。”
老太太在灶台前煎蛋,回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板蓝根冲了搁在他手边。
洛隐一口一口喝完,早饭却只吃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吃这么点?”老太太看着他碗里剩的大半碗粥。
“今天不太饿。”洛隐说。老太太没有追问。
出门的时候陆北辰照例在四楼等着,手里拿着两个橘子。看到洛隐下来,他把其中一个往前一递:“今天这么慢?”
洛隐接过橘子放进了校服口袋。
到了学校,早读课上洛隐的声音明显比平时低了很多。
陆北辰在课桌底下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腿,用口型问:“真没事?”
洛隐点了点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上课的时候洛隐总感觉太阳穴隐隐地胀着,像有人拿两根手指抵着他的太阳穴缓缓施压,不重,但一直在。
课间,陆北辰递过来水杯,让他多喝水。
可就算是水,每次咽下去都像吞刀片,洛隐喝了一小口就放在了一边。
“要不然请假吧,”陆北辰看着洛隐出声道,“你这样硬撑着上课也听不进去。”
“我听进去了呀。”洛隐说,大大的眼睛就那么睁着。
陆北辰拿他没办法,只能不断嘱咐,如果感觉撑不住了,一定要开口告诉他。
“哦,好。”
陆北辰听着觉得洛隐这个回答有点敷衍。“你除了嗓子疼,确定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耳朵不舒服,”洛隐看着陆北辰,“你今天真的非常的吵。”
陆北辰第一次见洛隐数落人,觉得有点新鲜,但是也闭上了嘴,没有再一直问问问。
但是下一节课洛隐就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了。
整个人开始变得越来越晕,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趴在桌子上稍微缓解一下,结果一阵阵反胃感涌了上来。
洛隐一下子慌张了,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旁边陆北辰的袖子。
陆北辰吓了一跳,赶紧把脑袋凑过来问怎么回事。
“我想吐。”
洛隐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脸色很差,额角渗出了点汗。
陆北辰伸手摸了摸洛隐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而且烧得很烫。
“你刚才不是说除了嗓子疼,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洛隐已经从剧烈的呕吐感缓过来了一点,听到陆北辰的话刚想怼人,对方就已经举手跟老师请了假。
“王老师,洛隐他发烧了,很不舒服。”
王老师下来查看了情况后,就直接批了假。
陆北辰扶洛隐站起来。
洛隐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但自己稳住了。
陆北辰让他先在桌上趴一会儿别动,然后转身就跑出教室。
不是走,是跑,白色球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又快又急。
他在四班教室门口找到了洛昭。
洛昭正趴在桌上补作业,听到门口有人喊他名字,抬起头看到陆北辰的表情,笔一扔就站了起来。
“你哥发烧了,在教室。我去跟门卫说一声,你背他去诊所。”陆北辰的语速很快,但没有慌。
“后门那条街有一家。”洛昭说。
洛昭跟着陆北辰赶到三班教室的时候,洛隐还趴在桌上。
他弓着背,额头抵在手臂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洛昭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声音比早上更沙哑了。
“闭嘴。”洛昭蹲下来,把手背贴在洛隐的额头上。
温差大到他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他在洛隐面前蹲下身,和上次在教育局楼梯口一模一样的姿势,后背稳稳当当,手向后伸出,掌心朝上。
洛隐趴上去的时候,洛昭感觉到他哥把脸埋在了他的后背上,很轻,像一只终于不打算再逞强的猫。
陆北辰把他们送到校门口。
门卫看到这阵势也没多问,挥挥手让他们赶紧去。
洛昭背着洛隐走出校门,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身后不对。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北辰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拿着假条,正看着校门外的方向,表情有些凝重。
“你干嘛呢?”洛昭喊了一声。
陆北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校门口那排法国梧桐树下。
洛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正站在树下。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马尾,但有几缕散开了,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眶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沈若瑾看到陆北辰的那一刻,所有的表情都碎在了脸上。
她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扯了扯大衣的下摆,把散开的头发别到耳后,但她的手在发抖。
“阿辰。”
陆北辰往前迈了一步。“妈,怎么了?”
沈若瑾的嘴唇颤了好几下,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再也压不住的崩溃。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你爸的公司……债……他们追到家里了……值钱的东西全被搬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阿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北辰站在那里,脸色在短短几秒内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苍白。
洛昭背着洛隐,站在几步开外。
他张了张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陆北辰站在冷风里,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
风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穿过,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在他们之间。
沈若瑾蹲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无处可去的小孩。
陆北辰没有立刻去扶她。他转过身,走到洛昭面前。
“你们先去诊所,”他说,声音压得很稳,“我陪我妈回去一趟,晚点去找你们。”
他看着趴在洛昭背上的洛隐。
洛隐的脸烧得泛红,嘴唇干裂,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质问,没有惊讶,没有“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想说的话说完。
“对不起,”陆北辰说,“今天本来应该我陪你去诊所的。”
洛隐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有力气说太多话,但他把口袋里那颗橘子拿了出来,递回去给陆北辰。
是早上陆北辰给他的那颗,还带着体温。
陆北辰低头看着那颗橘子。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洛隐的手指。洛隐的手是烫的,他的是冰的。
“你吃。”陆北辰把橘子又放回洛隐手里,然后转身走回**妈身边,弯腰把她扶了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
沈若瑾靠在儿子肩上,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
他们转身往筒子楼的方向走,陆北辰没有回头。
洛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
“走。诊所。”他说。语气很凶,但他的手托得很稳。
作者闲话:
这是我的手背,这是我的脚背,你是我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