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盐州案 第三十六章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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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实在让人心头揪紧,睡梦中喜欢死死攥着他的衣袖,生怕下一刻自己便会抽身离开。
平日里只需一个拥抱,少年便会骤然安静下来,敛去所有细碎情绪,全然顺从依赖,再无半分迟疑抗拒。
可他心头纷乱,一道模糊身影在脑海里愈发鲜明。
轮廓尚且朦胧,辨不清面容,心底却清楚知晓,那才是自己穷尽一生的心之所系。
他问遍身边所有人,翻遍过往所有记忆,却始终寻不到半点相关踪迹。为何独独记不起那人分毫?难道这世间,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眼前这少年,任凭他如何试探,至死都不肯承认,他便是那道虚影。可若真不是他,藏在心底的人,又会是谁?
锦煦帝缓缓坐起身,离早朝尚有不少辰光。
“真当朕一无所知。”
寿宴首日前往神宫祈福过后,子颜便失了踪迹,再度回殿时,已隔整整两个时辰。
“那**究竟去往何处?遥宁子又为何特意寻你私谈?”
自那日起,子颜几乎一直守在他身侧,可禁军之中的遥宁子,反倒时常无故消失。
锦煦帝便随口提起打算释放严回,话音未落,子颜面色骤然沉冷。
“你心中想问的旧事,朕无不一一对你坦白,偏偏旁人之事,你却刻意欺瞒于我。”
“现下什么时辰,我该动身了,再晚来不及更换朝服。”
“今日是从御花园直赴前殿,何必这般慌张赶路。”
五天过去,早朝恢复正常。
御案上堆着一堆文书,全是陈又慎递来的罪己诏。
黄宗出列公私分明:“陛下,繁锦侯几次上书,让柳丹诸把他关进大牢。但刑部折子写着,相关证据还没查清楚,说不定是盐商想让国舅涉及他们的罪行,故意编造谎话。”
“还好当初派柳侍郎跟着子颜过去。”锦煦帝轻轻开口,“三舅做事莽撞,就算早年被人陷害,沾过盐商的不法之事,也不至于坐牢。”
黄宗立刻听懂他的心思:“不如让刑部传他回泾阳问话。他在盐州住了三十多年,离开本地,反而不容易被人情干扰,方便查清真相。”
“传旨,让他立刻回京。”
刑部官员躬身领命,紧跟着禀报难处。盐州大牢关的,全是去年范启国叛乱的犯人,全都判了秋后问斩,人数太多,牢房早就满了。
东熙湖上前请示:“陛下,秋后行刑是旧例,可盐州如今又出大案,这批犯人也不能一直留在当地,该如何处置?”
“眼下局势特殊,提前行刑无妨。前天戍擎使臣又提起,炙天神君让魏灵帝递了的国书,她想要把严回送去神宫关押,朕却一直没答应。既然这批犯人要提前处刑,那就让子颜把严回带回玄武神宫看管。”
当初就是为这份国书,子颜在早朝和他争执许久,之后才去盐州。
此刻陛下突然提起这件事,子颜知道,牢里的严回被人调换了,定是给他看穿了。
陛下究竟是什么时候勘破他的谎话?明明心里全都知晓,却不动声色隐忍至今,直到今日早朝才借话递来台阶。这般刻意退让,又究竟是何用意?
子颜垂身躬身,口中恭敬谢恩,抬眼悄悄望向端木暇悟。果不其然,对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半点温和也无。
礼部官员上前回话,神宫已经派弟子守在邹仁风府外,防着**闹事。鼎辰那边,估计这两天就能收到消息。
东熙湖顺势提议:不如让鼎辰拿出二百万两白银,赎回邹仁风母子。炎阙神宫的人刚从户部领了银两,还没走远。
皇帝转了话题:“年家那些人,从盐州走的水路?”
“回陛下,有炎阙护法已经到屏州南边,马上就要进入鼎辰地界。”
锦煦帝出言反对:“尚书令的话不妥,邹仁风母子哪里配得上这么多银子,怎能和神守相提并论。”
东熙湖连忙低头:“是臣失言,陛下莫怪。”
“说起这个,朕倒想起一事。鼎辰先帝驾崩,后宫按规矩都要殉葬。邹仁风母亲本是皇妃,怎么还活着?”
东熙湖解释:“陛下有所不知,先帝皇后同样出身卫氏。当年借口如今凤帝年纪尚小,才免了殉葬。”
“卫琴孺的族人?”
“正是他姑母。”
锦煦帝一愣:“这么说邹仁风是宰相外甥,**与先皇后乃是姑侄,一同侍奉先帝?实在荒唐……”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安静许久,皇帝才再度开口。“从前见凤澜,言行看着还算有几分才干,可整个鼎辰风气实在不堪。君主疏于治国,掌权世家行事毫无底线,形同**。”
“这二百万两白银,朕不要了。钱款已经他们之手,沾污不堪。”
早朝落罢,勤愍殿内锦煦帝正垂眸叮嘱墨宪,细细交代他去往枢密院历练的各项事宜,
子颜立在殿角,心底暗自盘算。
他本想寻个稳妥借口,辞别回神宫,尽早处理堆积的事务。
却没料到,帝王并未放他离去,反倒随口留了他,命人备下午膳。
范黎领着宫人规整好膳桌,躬身请子颜入内。
子颜踏入时,神色微有不自然。
锦煦帝抬眸瞥他一眼,淡淡开口,带着几分惯有的随意:“怎么?又不是第一次在这边用膳,今日看着这般局促奇怪?”
“陛下,方才学长与宰相,都还在殿中议事。”
帝王放下手中卷宗“他们早已退下。不是他们走了才留你,是自今日起,朕的午膳,只与你一同用。”
一字一句,落得干脆,毫无商榷余地。
子颜唇瓣微张,正要开口推辞,可锦煦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径直抬手示意宫人传膳。
琳琅膳食依次入殿,香气漫开。
“用完膳便放你走。回去速速补完这几日落下的事务,处理妥当便早些回宫。”
话说至此,他微微蹙眉:“你在御书房的晚间功课,已然落下一月有余,往后,不许再偷懒懈怠。”
子颜刚踏回神宫值守弟子便匆匆来报:“小师叔,刑部已将严回押送至神宫。”
子颜心头微沉。此事一出,师兄必然尽数知晓内情,定然要来寻他问话。他缓步走回书房,抬眼却只见遥宁子静立屋内。
“大师兄他们,都已知晓。”
“陛下也知道了。”
“是你主动告知的?”遥宁子追问一句。
“未曾。”子颜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暗,“我还未开口禀奏,他便已然猜到始末。”
顿了顿,他低声补道:“只是陛下只当严回一直在我们手中,尚且不知,人早已被严青的人暗中调了包。”
“这般看来,陛下终究是体恤你。那如今,你还要继续追查严回踪迹吗?”
“要查。我已将所有内情如实告知。陛下虽斥责我几句,却也下令,命我将背后之人一举抓获。”
“若不是你这般多事,此事本该悄无声息、相安无事。”
子颜低声辩驳:“三师兄怎会这般说。若非我提前调换,陛下未必会松口,将严回交由神宫处置。”
遥宁子一时语塞,只得无奈摇头。他始终看不透子颜与陛下之间的拉扯,明明是彼此默契暗藏。
他压下思绪,神色重新凝重,看向子颜:“那你如今,可知他们真正藏匿的据点在何处?”
三日后早朝,朝堂气氛肃然紧绷。
急报自边境传入,炎阙神宫一行人,已然带着年家数人踏入鼎辰国地界。那片疆域,正是邱将军的属地,年迈的邱将军竟亲自整备仪仗,出城远赴迎接。
朝臣分列两侧,无人敢贸然出声。子颜垂首,眉眼沉静,始终刻意避开上方御座的视线。
近日二人正闹着别扭。只是为了子颜不愿穿陛下新准备的朝服。
早朝之上,子颜从不主动与锦煦帝言语,散朝便以追查严家余孽为借口,日日出宫奔波,迟迟不肯回宫,刻意疏离。
阶下,礼部出列躬身,沉声奏报:“陛下,此举多半是鼎辰宰相授意。邹仁风已被我朝拿下入狱,鼎辰方面却始终未曾修书求情。邱灵通此番高调迎接,绝非单纯交好,恐是另有所图,意在挑衅。”
锦煦帝眸底覆着一层冷冽寒色,一声冷哼压过满堂静谧。
“挑衅?这是在向朕宣战。”
“盐州妖祸残害百姓,罪根便在年家,朕尚且未追责清算。他们背靠鼎辰世家,不思收敛,反倒借着边境之事,向属地百姓立威示威。说到底,不过是邱家与鼎辰宰相权势滔天,目无王法罢了。”
他抬眸看向阶下回报的官员,语气沉厉:“朕问你,邱家的桩桩丑事,可曾散播至鼎辰民间?”
“回陛下。”官员躬身回话,“细作来报,我国与鼎辰接壤的边境属地,早已传遍邱灵通私**女的丑闻,流言四起,人心浮动。”
话音稍顿,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也正因流言泛滥,今日邱灵通出城迎接炎阙一行人,还特意带上了前几日因议论邱家私事、被拿下下狱的几名普通百姓。”
殿中众人心头一紧。
东熙湖快步出列:“陛下,邱灵通此举,是打算当众行刑,杀鸡儆猴,震慑属地百姓。”
“放肆!”
锦煦帝勃然动怒:“屏州戍南军毫无防备,倒让他们钻了空子!单凭此事,朕便足以下诏出兵问罪!鼎辰世家污秽不堪,行苟且之事,却不许市井百姓半句议论,霸道蛮横,天理难容!”
他掌心紧攥,寒声决断:“传朕旨意,即刻修书给凤澜!”
话至末尾,怒火稍敛,只剩满心惋惜与无奈:“只可惜那几名无辜百姓,无端卷入世家纷争,怕是性命难保……”
话音落下,锦煦帝目光扫向阶下跪坐的子颜。
他知晓子颜身负神力,瞬息千里,若有人能跨界救人,护下那几名百姓,世间唯有子颜一人而已。
二人虽连日别扭僵持,心意却早已相通。
帝王目光落下的刹那,子颜已然心领神会,腰身微挺,正要请命前往边境救人。
便在此时,殿外脚步声急促,司马微快步闯入大殿,躬身急报,打破满堂紧绷:“启奏陛下!刚接到屏州加急消息,玄武神君骤然现身边境!”
锦煦帝眸色骤变,语气微惊:“神君怎会突然去往……”
“陛下!”司马微抬高声调,“炎阙神宫众人刚踏出屏州城,正要奔赴邱灵通队伍,玄武神君却骤然现身,拦在邱家众人面前!据前方来报,神君已然出手,当场将邱灵通生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