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盐州案  第二十六章牢狱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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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福大典落幕,子颜缓步退回后殿。侍奉弟子上前,轻轻为他褪下曳地庄重的礼袍外服。陛下大寿,朝典停朝五日,今日大殿文武齐至,锦煦帝亲率百官入神宫祈福,礼数隆重,盛况空前。
    唯独今年格外不同。
    锦煦帝亲手将祈福祝文写在柔白绢上,当众递至他手中,命他代为供奉于上古大神神像之前。无人知晓,那通篇祝文寥寥一句,字字句句,皆唯独系于他一人。
    子颜敛了心神,淡淡开口遣退众人。“你们都退下吧,我在此歇息片刻。”他独坐案前,轻声补了一句,“稍后宴会我自会前去现身,不必候我。”
    昨夜天寒露重,他终究固执,执意睡在自己的书房,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未披外袍,孤身步入院中。
    西院遍植宫中移栽的各色名花,夜色沉沉遮尽芳华,看不清姹紫嫣红的景致,只余缕缕错落清香,随风漫拂满院。往日热闹伺候的宫人、早已随晟闲一同回宫,此刻院落清清冷冷,静得只剩风声,干净得让人心慌。
    适才,他分明惹得陛下满脸不悦,可陛下终究不知他心底藏着的万般不得已。
    一阵寒凉悲戚漫上心尖。
    耳畔骤然回响着炎阙神君的话语,清晰如昨:“能过情昧真火,才是真的感情。你敢么?!”
    他本已咬牙入局,甘愿承受焚身之痛偏偏试炼未半,玄武神君骤然现身,强行将他从真火炼局之中拽出,硬生生中断一切。
    可回到这里,陛下满心疑虑还是不敢开口深究半句。
    子颜抬眸,望向院中新修的花墙。花窗镂空精巧,是白日章文带人连夜赶造。透过错落花枝与窗格,遥遥可见最后一进院落的卧房灯火通明,暖光摇曳,久久未熄。
    一墙之隔,却是咫尺天涯。
    他心底了然,他们之间从来不是赌气、不是羞怯、不是误会。
    是天生横亘、无法消除的隔阂,是宿命既定的距离。
    脑海中骤然闪过过往片段,那个人暴怒的神色、失控的呼喊尽数浮现。世人皆以为是他太过清冷、太过执拗,是他小题大做、故作疏离、故作害羞。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来不是。
    是他心底藏着太多不能说的隐秘。是他太过软弱,不敢赌两人最终的结局。
    夜风浸骨,寒凉彻心。
    良久,他终究还是转身抬步,悄然入了屋内。
    皇家寿宴笙歌齐鸣,百官分列入席。宁馨王新近归京,素来最得锦煦帝疼惜,陛下特意把他的席位安在右首次位。
    “时隔许久,总算能与手足团聚。”端木暇悟举杯闲话,目光不经意掠过席间另一端的燕平王,燕平王只得勉强扯出一抹客套笑意。帝王话音微沉,添了一句憾意:“唯独可惜三哥仍在禁足。朕原有意松了他的禁足,偏他牵扯的旧案悬而未决,只得作罢。”
    端木暄悟颔首应声:“严青迟迟未曾缉拿到案,范启国叛乱诸多内情便无从查证。皇兄何不遣子颜出手探查?有神守神力在,寻人查案事半功倍。”
    “朕早先命神宫弟子查办,三哥那里执意拒接;后来想托付子颜亲自过问,子颜亦是百般推脱,此事便就此搁置,僵在原处。”
    宁馨王料想陛下是顾及兄弟情分,不愿亲手深究,子颜看透他这份顾虑,才不愿蹚进浑水。沉吟片刻,他转而求情:“那晟炣尚且年幼。”
    “你只管放心,朕保他一生衣食无忧。”
    端木暄悟当即起身谢礼:“臣弟替他谢过皇兄恩典。”“有你这位皇叔开口求情,这点情面朕自然舍得。”
    一旁的燕平王静静听着,眼底先是漫着一层沉沉悲哀,转瞬又涌上真切感激。锦煦帝不愿再多谈论宗室纠葛,抬眼示意内侍斟酒,岔开了席间话题。
    朝野上下从前一贯认定,留居京城的燕平、常西二王以年长的燕平王马首是瞻,平日里总借着宗室身份处处掣肘刁难帝王。直至范启国叛乱一案层层扒开,众人才幡然醒悟,素来行事谦卑恭顺、遇事唯唯诺诺的常西王端木瞻悟,才是布局最深之人。
    自打春惜宫旧人严青入了他府中出任管家,常西王便暗中授意严青盘踞泾阳,私自操控法术的黑市买卖。城中铜鉴楼正是严青侄子严回的产业,此人颇有手段,早年西行去往范启国联络势力时,到过戍擎国都秋壑,巧言诱骗刚继任炙天神守的无鸢随他归了泾阳。
    坐拥前任神守为妻坐镇,严回的法术生意一路做大,短短数年便垄断泾阳黑市。后来严回抛下妻女,远赴平州西威军,表面辅佐温雷执行锦煦帝布下的边防计策,暗地里却源源不断递送军机密报,辅佐范启国筹谋谋反。
    事败之后,严回被神宫捉拿移交刑部,温雷战死于起州沙场、尸骨零落,二人通敌叛国已是铁证如山。严青早早逃离泾阳,现下全无踪迹,常西王在其中究竟牵涉多深,始终没有确凿实证。
    好在宁馨王暗中彻查,摸清闻一教借雷氏一族收买兵部官吏、私盗军械辎重的全盘脉络。雷尚峰遭玄武神君亲自收服,雷氏全数家产分拨到了鸣皓名下与玄武神宫,一众贪腐兵部官员尽数收押刑部,涉案从犯悉数定刑,只待秋后行刑。
    真相摆在眼前,彻底推翻了锦煦帝先前的预判。他原先始终以为,闻一教奸细与范启国余党倚靠的是安王李贺凯与枢密院势力,如今才查清,整条谋逆链条的幕后推手,竟是自己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三哥。
    酒盏在指间微微一滞,锦煦帝眸底覆上一层深寒。常西王这般周密筹谋,难道当真藏着觊觎帝位的狼子野心?
    宁馨王瞧着帝王神色沉凝,心知他仍在惦念,连忙转了话头:“子颜怎么迟迟未到?约定了何时入席?”
    一句话落地,端木暇悟紧绷的眉眼当即松缓,暖色悄然漫上面颊:“他早前应允要当堂献艺,朕不敢细问曲目次序,只静静等着便是。”
    殿内左首专属子颜的席位空空落落,本该随侍他身侧的晟闲早已跑到宁馨王妃一桌,同晟瑞围在年幼的小郡主身旁逗弄。刚受封公主的和诺才一岁多,咿呀软糯,惹人怜爱。帝王抬手招了两名幼子近身,扬声吩咐:“开席。”
    开场几折剑舞次第上演,登台武士个个覆着青铜假面,身段步法和陛下先前看过的彩排全然两样,分明是暗中另换了精锐武士。暇悟心底暗自失笑,不用多想,定然是子颜安排,小孩子心性,竟是连这般细处也要闹一番醋意。
    前三支乐舞尽数落幕,锦煦帝心下了然,子颜的出场快要到了。
    果不其然,范黎趋步出列,语声带着几分玄妙高声禀道:“诸位宾客,今日乃我祗项陛下三十九岁寿辰,诸位且抬首望天。”
    话音甫落,天际流云缓缓翻卷,道道七彩霞光穿透云层,自高空倾泻而下,尽数笼覆宴饮殿宇。紧跟着云层翩跹掠出两只翎羽璀璨的巨鸟,尾羽舒展飘逸,殿中百官纷纷惊呼:“是凤凰!”
    世人只知凤凰存于上古仙境、九天天庭,难得现世。眼前一凤一凰羽色各殊,盘旋于殿顶回环起舞,满座之人又惊又喜,连连慨叹竟是一双瑞兽同来贺寿。
    唯独锦煦帝心神悬着,目光不住在席间逡巡,迟迟不见子颜身影。
    就在这时,渺渺琴音自天边遥遥飘来,曲调陌生,满殿宾客无从辨识,唯有端木暇悟入耳的一瞬,心头骤然一震,是《慢至三》。
    平州之地,子颜抚此曲,字字声声皆是缅怀腾青,哀婉凄恻,那份离愁悲戚在他心底盘桓久久不散。可此番重弹,曲风全然改换,轻快温软,袅袅扬扬,恰似案头陈设的兰草,和风拂蕊,温润缱绻。
    琴音层层递进,愈发清亮,头顶凤凰伴着弦音盘旋翩飞。阶下文武连声赞叹,称颂陛下福泽深厚,有神守相伴,寿宴竟引得上古神兽亲临。满堂人沉浸祥瑞盛景,无人察觉殿内高台之上已然变化,唯有锦煦帝目光精准,牢牢锁住那道悄然现身的人影。
    子颜一身正红深衣,玄色三重镶领端整雅致,跪坐于雕花琴案之后,衣摆垂落铺散在地,足足三尺余长,衣身暗绣玄色凤凰纹样,随细微动作隐现流光。
    红衣衬得容颜清绝,一如初见时那抹惊鸿,惊艳经年,从无褪色。可望着这一身正红装束,端木暇悟脑中骤然一空,拼命翻拣过往零碎记忆,偏偏关于红衣的片段尽数空缺,不知遗失在何处。明明弦音勾着初见光景,彼时怦然心动的感触,却怎么也捕捉不到分毫。
    子颜指尖落弦,他琴艺本就冠绝四国,再辅以玄武神力,乐音顺着风势漫出皇宫,飘遍整座泾阳城。城中百姓闻声纷纷推门驻足,望见天际凤舞流光,满城祝祷贺寿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锦煦帝再也按捺不住,径自离了御座,缓步拾级走下丹陛,一步步靠近琴边之人。
    第一遍曲调轻快圆满,待余音将歇,弦音再起,重奏第二遍。
    方才的温柔尽数褪去,曲中缠满焦灼忧惧、寸寸牵肠,是当初亲眼见他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时的心惊肝裂。帝王恍然忆起过往,心弦随乐声起伏,随后曲调慢慢趋于平缓,藏着疑虑、牵挂,最后落得失而复得的满心欢喜。幸州重伤归来、平州相伴的一幕幕旧事,顺着琴音尽数浮现在眼前。
    一遍藏初见,二遍藏伤病。
    待弦音微微一顿,即将开启第三轮演奏,锦煦帝脚步顿在琴案旁,心口骤然收紧,一颗心高高悬起,屏息凝神,不敢漏过半分音律。
    琴音缓缓滞涩放缓,丝丝缕缕裹着迟疑缠绵,端木暇悟一时分辨不清,这份踌躇郁结,是藏在曲调里的子颜心事,还是自己骤然紧绷的心绪。
    他俯身凝目,竭力想看清琴后子颜的眉眼神色。指尖揉捻而出的弦声起伏不定,处处泄出心绪挣扎的痕迹,陛下心头越发焦灼。自己一腔心意坦荡磊落,日月可昭,从无半分欺瞒,究竟是何等隐秘牵绊,令他这般惶恐难安?
    三曲已然过半,他满心焦灼等候末段旋律落地。整首曲子的收尾从不由自己掌控,所有答案全封存在子颜心底,他迫切想要知晓,在少年心中,他们二人最终会走向何种归宿。
    突兀一声凄厉哭喊,猛地撕裂满殿温婉乐声:“师父救我,有妖怪来了!”
    弦音骤然崩断,铮然一响,子颜指尖猛地一颤,垂在琴弦上的手瞬时僵住,天边盘旋的两只凤凰受异响惊扰,双翼一展,七彩翎光骤然散乱,转瞬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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