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李雀语气里的异样，叶秉烛不舍地把目光从明敕身上移开，点缀在颧骨犹如朝霞映雪的淡淡粉光随之淡去，转而一丝不苟地审视起姿态轻佻的男子。
    就职解谜局的解谜师里，E级是最多的，约占总数的一半，作为基层人员分散在监控中心和后勤工程等部门，其次是能参与对谜行动一线的C级和D级，占总数超过四成。
    B级人数稀少，整个十一区解谜局仅有一百五十人，一半在决策层和研究司，剩下一半供职情报司和外勤司。
    B级解谜师分配给行动支队后，基本上只负责和支队长以及少数排名靠前的大队长对接，待遇好得不得了，工作中总是被百般关照。
    明敕所在的总局虽然B级解谜师相对多一些，但不影响他们受重视，其中杨黄阁的地位更是不一般。
    “这人家里世代都是解谜局高层，对外也从不掩饰自己的出身。”
    李雀撇了撇嘴，“含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却敢上一线戍卫联邦，算是给自己套上了光环，后来和明队长一起参与的几次重要行动都大获全胜，总局更是直接把他往标杆的方向打造，虽然没有我们队长那么家喻户晓，但也算名声在外，连我们监控中心都有几个他的粉丝。”
    李雀一边嘴里嘟哝着他有什么好的，品味真差，一边都快把照片揉皱了。
    叶秉烛不动声色地把照片往回抽了抽，以防褶皱向明敕这边蔓延。
    李雀对杨黄阁的憎恶不加掩饰，嫌弃就明晃晃地摆在显小的圆脸上，很容易让人误解是年轻女孩任性妄为的个人喜好。
    但叶秉烛几乎能肯定，杨黄阁确实是虚有其表，而李雀会这么想，也必定是查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事实。
    毕竟，表面上对明敕歌功颂德大加赞赏，赚取民众讨论度，暗地里却大开后门，让权贵子弟进入他的行动队坐享其成，被明敕披荆斩棘跌宕经历吸引的民众爱屋及乌，自然让他队友的声望也水涨船高。
    诸如此类的操作，可是那些人惯用的伎俩。
    想到这里，几年前就在脑海深处扎根，仿佛带刺荆条紧紧缠刺进血肉的痛苦回忆被触动，叶秉烛心里涌起熟悉的不安。
    明敕的上一任随队解谜师是酒囊饭袋，一无是处，屡次连累他身陷陷阱，最严重的一次甚至重伤濒死。
    这一任解谜师的实力和品性如何，会让明敕重蹈覆辙吗？
    叶秉烛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但李雀虽然冷嘲热讽，却一反平日里竹筒倒豆子有什么说什么的常态，半点没有要透露关键信息的意思。
    叶秉烛沉吟片刻，接着佯装若无其事地开口，在李雀显然已经燃起的小火苗上浇油，“偶像崇拜是个人自由，他既然是B级，还能配合明队长行动，想必也是实力出众，值得尊……”
    “个屁嘞！”
    李雀被激得怒气冲冲打断了叶秉烛的话。
    深吸一口气，李雀烦闷地纠结了片刻，四下看了看楼道里稀稀拉拉的行人，然后把叶秉烛带到就近楼层僻静的角落。
    转身背对摄像头，李雀压低声，凝重道：“接下来的话，你不要和别人说哦，杨黄阁这个人报复心很重的，虽然十一区和一区离得远，但他人脉广，对于影响形象的言论是连点风吹草动都要打压的。”
    “我不说。”
    顺从地跟着李雀一路绕行的叶秉烛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应下来。
    两年相处足以营造叶秉烛不藏心机的真诚形象，不需要指天誓日的简单承诺，轻易就说服了李雀，女孩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这个人烂透了，真的烂透了！远的就不提了，就说这次地底救援行动，本来应该稳扎稳打，分组驱散渊蝉群，化整为零逐一清除的，由明队长独自引开蝉群的方案非常冒险，是备选中的备选。”
    “但行动刚开始，这烂人看到庞大的渊蝉群吓破了胆，坚决不肯随队，要退回地面，地底通信本来就不好，他和明队长之间的距离拉大后数据传输更慢了，导致一整个队的视听都落后，哪怕明队长部署再周全，还是出现了计划外的牺牲。”
    “明队长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责任，再加上战术小组不够了，只能做了孤胆英雄。”
    李雀声音发涩，“他的侧腰几乎被渊蝉的口器洞穿，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就站不住，上了担架。”
    李雀用力戳着杨黄阁洋洋得意的脸，咬牙切齿道：“都怪这个缩头乌龟！”
    骂了几句，李雀又有些忐忑。
    杨黄阁表面功夫做得好，家里能量又大，于是他临阵脱逃的行为被粉饰成“解谜师相较行动队员体能略有欠缺，在高强度正面对抗的对谜行动中，退到后方进行远程支援是常规操作”，只字不提地底和海域等会影响信号传输的情况例外。
    而她说的真相，哪怕可以溯源到参与行动的队员亲口口述，但别说流量大一些的社交平台了，连私人论坛极小范围的讨论都被穷追猛打，硬是被扑灭得连点火星都不见。
    自上而下的包庇是难以反抗的。
    她有自己的渠道，能确定这些消息不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看穿了杨黄阁不过是外强中干的绣花枕头，精心包装的三流货色。
    但她不敢向其他被蒙在鼓里的人拆穿，被嗤之以鼻说她无事生非还好，就怕对方上纲上线要告她诽谤。
    虽然叶秉烛是不会做出对她不利的事的，但，“你，你相信我吗？”
    李雀手指绞着衣角，她刚刚的言论都是口说无凭，比不上杨黄阁受到的褒奖是信息管制司白纸黑字印在官方刊物上的。
    李雀越想越不安，抬起头看叶秉烛的反应。
    叶秉烛的表情从来都是平静内敛的，极少数时候，会因为被关注而变得拘谨，被针对而稍显无措，被指责而略有退让，但情绪波动都不算大，表情也很细微。
    但此刻，他皱起眉，嘴角下撇，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显露出了排斥一个人的样子。
    “我相信你。”
    叶秉烛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即使解谜局文过饰非，这件事仍然有不合逻辑的地方，只是民众的判断被官方即权威的观念先入为主，忽略了本该显而易见的事实。”
    叶秉烛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的明敕。
    全覆式头盔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但知道明敕在这之后不得不上担架后，叶秉烛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明敕这时的状态。
    就像几年前深巷封锁行动结束时那样，他或许已经脸色发白，那双仅仅是漫不经心对视就能让人从心底发颤的凌厉双眼大概也开始涣散。
    叶秉烛的指尖又停在明敕腰间。
    在照片无法呈现，于是他看不见也不曾留意的后背，明敕的战术外骨骼服被撕裂，内层记忆金属编织的护甲和外层覆盖动态光学迷彩的鳞甲支离破碎，渊蝉特化口器留下的豁口深可见骨且持续失血，淋漓鲜血浸泡得战术服滴答淌水。
    明敕是队长，是行动总指挥，他能带领行动二队对谜成功率连年稳居联盟榜首，意味着他不仅战略决策堪称卓绝，战局逆转能力和责任担当也是一骑绝尘。
    意味着队伍里所有无能之辈的怠惰，自大，疏漏，过错，以及因此导致的种种事故，都在由他一力承担，由他用血肉之躯力挽狂澜。
    叶秉烛收回手，把指尖掐进掌心勉强压住颤抖，眼帘低垂。
    和故作的反感却无能为力表情不同，他真正的情绪像是凛冬汹涌而至的寒潮，刺骨冷风裹挟着霜雪一寸寸冻住琥珀色的瞳仁，原本眼型偏圆显得纯净柔和的杏眼凝成暗流涌动的沉积冰湖。
    所有情绪深埋其中，触不可及，深不可测。
    心里作了决断，叶秉烛用尘埃落定的平静语气道：“杨黄阁我行我素又好大喜功，这样的性格作为随队解谜师，无论是对队友还是对民众都很危险。”
    叶秉烛的话让李雀松了口气。
    大概是憋太久好不容易找到眼光一致的人，李雀忍不住拉着他翻了杨黄阁好几件被姑息纵容的陈年旧事，然后痛心疾首道：“我们明队长值得更好的！”
    接着，李雀又丧气地低下头，“明队长怎么总遇上这种吸他血的解谜师啊，之前那个也是不折不扣的寄生虫，坑了他好几回，论功行赏的时候又踩着他往上爬，好在人贱自有天收，那人因为有次训练时操作五感转换装置失误，限流器阈值调得太高，神经元过载引发癫痫离开一线了。”
    说到这里，李雀猛然振作起精神，双手合十喃喃祈祷起来。
    “杨黄阁也在这次派遣小组里，求老天再开一次眼，让这烂人在我们十一区倒大霉，然后换个能力强又听话懂事的解谜师给我们队长吧。”
    叶秉烛目光闪动。
    旋即轻声附和道：“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