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李春花被冻醒了。他搓了搓胳膊坐起来，看见白玉深已经站在棚子门口了，面朝着槐安镇的方向。
    “你站了一夜？”李春花问。
    “没有，刚起来。”白玉深偏过头，“你醒了？吃东西，然后去镇上。”
    李春花愣了一下：“还去？”
    “去。”
    “不是说不让留吗？”
    “我说的是不留。”白玉深转过身来，“但得搞清楚那底下压的是什么。那种怨气，不是一两个人死出来的。镇上的人不对劲，那个帮我们的女子也不对劲。不弄清楚，以后路过的人还得遭殃。”
    李春花沉默了。他知道白玉深说得对，但他想起昨天在镇上那种浑身发毛的感觉，脚底下就不想往那个方向迈。
    “你怕？”白玉深问。
    “……谁不怕。”李春花嘟囔了一句，“你瞎了你当然不怕，你又看不见那些人的脸。”
    白玉深没接这句，弯腰从包袱里摸出块饼递给他：“吃了。吃完我们绕到镇子后面去，不从前头进。”
    李春花接过饼啃了两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跟在白玉深后面出了棚子。
    两人没有走大路，沿着林子边绕了个大圈，从槐安镇的侧面摸过去。
    越靠近镇子李春花越觉得不对劲——明明太阳出来了，可四周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到了镇子后面的外围。李春花扒开一片枯树丛，看见前面是一道土墙，挺高的，比一个人还高，墙上头插着碎瓦片。
    “围墙。”李春花小声说，“镇子后面围了墙。”
    “有多高？”
    “比我还高半截。上头有瓦片，不好翻。”
    白玉深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墙面，又蹲下来摸了摸墙角：“底下有缝隙，年头不短了。你往里看，能看见什么？”
    李春花趴在地上，找了个墙角的裂缝往里看。
    墙那边是一个大院子，里头晾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还有几个女的蹲在井边洗衣服。
    他数了数，六个。个个都很瘦，头发乱糟糟的，穿的衣裳颜色倒是鲜亮，但一看就不是自己的——袖子太长了，裤腿也长，像是随便套上的。
    她们的手腕。每个人手腕上都拴着绳子，另一头系在井架上。绳子不长，只能在井边那一块活动，去不了别的地方。
    李春花凑近裂缝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忽然对上了一双眼睛——其中一个女的洗着洗着抬起了头，正好朝墙根这边看过来。
    她看见了裂缝里李春花的那只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手在抖。
    李春花退回去，靠墙坐下来，脸白了。
    “怎么了？”白玉深在旁边问。
    李春花咽了口唾沫：“里头关了好些女的。手腕上拴着绳子，跟拴牲口一样。”
    白玉深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们走不了。”李春花说，“绳子拴在井架上，就那么点地方。吃穿都在那儿，出不去。”
    白玉深蹲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镇上的人干的？”
    “不然呢。”李春花攥紧了拳头，“昨天那些笑脸迎人的家伙，笑成那样，后头关着人呢。”
    李春花忽然觉得想吐。他扶着墙弯着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嘴里全是酸水。
    白玉深拍了拍他的背：“别看了，先回去。”
    “不管她们？”
    “管。”白玉深说，“但得先弄清楚这镇子到底怎么回事。那些女的被关多久了？谁关的？为什么镇上的人不管？你趴个墙缝看一眼就想冲进去救人，那是送死。”
    李春花抹了把嘴，喘了几口气，没再说话。
    他知道白玉深说得对，刚才他差点就翻墙了，可那墙比他高，墙上还有碎瓦片，就算翻过去了，六个女的绳子拴在井架上，他一个人解不开。
    两人沿着来路退回去，回到那个破棚子。
    李春花一**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上，闷闷地说：“那些女的手腕上勒出印子了，绳子磨的，好几圈。”
    白玉深没说话，在旁边坐下来。
    “你说那些女的是怎么来的？”李春花抬起头，“拐来的？还是被骗来的？”
    “都有可能。”白玉深说，“也可能是路过，被镇上的人留下了，就再也没走出去。”
    李春花想起自己昨天也是路过，被那些笑脸迎人的人拉进了酒楼。
    要不是他警觉没动筷子，要不是白玉深闻出了菜不对，他们现在是不是也——
    他没敢往下想。
    “白玉深。”他声音有点哑，“我得想办法救她们。”
    “我知道。”
    “那你帮不帮我？”
    白玉深侧过头来，很久没说话。
    “帮。”他说，“但听我的，别乱来。”
    李春花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破棚子里又歇了一宿。
    李春花睡不着，他翻了个身，看了看白玉深。这人靠在柱子上坐着，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
    李春花盯着那条白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在破庙那天，这人给他喂药、给他盖衣裳。
    那时候他还不信他。现在虽然也谈不上全信，但至少——这人没害过他。
    “白玉深。”他小声喊了一句。
    那边没动静。
    “……算了。”
    李春花翻回去，闭上眼。他想着明天怎么救人，还有……
    那女子困在那儿多久了？
    她走得了吗？
    李春花翻来覆去，一夜没怎么睡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