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卷  第二章玉接春花误误深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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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天傍晚,赵叔又来了。
    这次不是李起石找他,是衙门来人了。
    赵叔脸色不太好看,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李春花,大少爷出事了,你跟我去正院。”
    李春花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着赵叔去了正院,远远就听见李起石在跟人吵。
    走近了才看清院子里站了好几个官差,穿着衙门的公服,腰里别着刀。
    李起石被两个官差按着跪在地上,还在骂骂咧咧。
    李春花站在人群外头,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
    “听说是当街打了礼部侍郎家的公子。”
    “打得不轻,门牙都掉了。”
    “礼部侍郎能善罢甘休?这不,衙门来拿人了。”
    “何止拿人,听说要抄家流放。”
    流放。
    李春花耳朵里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听不见了。
    流放。
    他攥紧了拳头。又是流放。
    前世李家得罪了京城里的贵人就判了流放,他跟着一家人走了几千里路,病死在半道上。这辈子他什么都忍了,什么都躲了,怎么还是流放?
    他往前挤了一步,听见官差在念状纸,念到“李起石当街殴打朝廷命官之子,辱及朝廷颜面,判李家上下男丁流放岭南”。
    后面还有字,李春花听不清了。
    他站在雪地里,手脚冰凉,跟上辈子死的那天一样冰。
    人群散了之后,赵叔走过来跟他说:“回去收拾东西吧,后天出发。”
    李春花没动。
    “听见没有?收拾东西!”
    “……嗯。”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
    回到偏院的时候沈青正在劈柴,见他脸色不对放下斧头:“怎么了?”
    李春花靠在门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要流放了。”
    沈青愣了一下:“你也去?”
    “李家男丁,一个都跑不掉。”李春花笑了一声,干巴巴的,“我重生这一回,什么都没干,就是换了个地方死。”
    沈青没说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春花抬起头,发现沈青在看他,眼睛很亮。
    “你走吧。”李春花说,“你不是李家的人,用不着跟我们一起。”
    沈青摇了摇头:“你把我从大少爷那儿带回来,我就跟你的。”
    “跟着去死?”
    “跟着你。”
    李春花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两个人裹着那床薄被子挤在柴房里。李春花闭着眼躺着,听见沈青在他旁边呼吸声很轻很匀,好像一点都不怕。
    他忽然想起前世,他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
    那时候身边没人。
    现在有了。
    李春花睁开眼,侧头看了沈青一眼。黑乎乎的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蜷着身子缩在他旁边。
    “沈青。”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跟着我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只要你别赶我走。”
    李春花闭上眼,嘴角动了动。
    那行。
    那就一起走吧。
    两天后,李家男丁被押出府门的时候,天又下雪了。
    李春花和沈青走在队伍最后面,两个人穿着单衣,缩着脖子,脚上的鞋快磨穿了。
    赵叔在府门口站着送他们,脸色铁青,嘴唇抖了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了。
    李春花回头看了一眼李家的门匾,上面“李府”两个字他看了十几年,上辈子看到这辈子。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雪下得很大,走了没多远就看不见李家的门了。
    沈青走在他旁边,忽然伸过手来,碰了碰他的手背。
    “冷?”
    “嗯。”
    沈青没缩手,就那么碰着他的手背,两个人的手都冰凉,碰在一起也没暖和多少。但李春花没躲开。
    队伍一路往南走,过了两个镇子,走了大概十来天。
    李春花上辈子被流放的时候走过这条路,知道前面有个青石镇,过了青石镇就是山路,最难走的一段。
    他就是在青石镇病倒的。
    果然,到青石镇那天李春花又开始发烧了。浑身滚烫,走路打晃,嘴唇烧得干裂起皮。
    官差嫌他拖累队伍,跟押解的校尉商量了几句,校尉走过来踹了他一脚:“别装死,走!”
    李春花站不起来。沈青架着他往前拖了两步,两个人一起摔在泥地里。
    校尉骂了一声,又踹了沈青一脚:“你走不走?不走一起丢这儿!”
    沈青没动,跪在泥地里把李春花往起来扶。
    李春花烧得迷迷糊糊,听见校尉说“丢下,死了算了”,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马鞭声响了几下,队伍继续往前去了。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李春花觉得自己躺在一个干爽的地方,身上盖着东西,暖烘烘的。额头上搭了块湿布,凉丝丝的,把脸上烫人的温度压下去一些。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是破庙的屋顶。
    旁边坐着一个人。
    穿黑衣服,头发散着,眼睛上蒙着一条白布。
    是个瞎子。
    李春花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只能盯着那个人看。那人好像察觉到他在动,偏过头来,蒙着白布的那面对着他。
    “醒了。”声音很清,很淡。
    李春花张了张嘴,只能发出气音:“……谁?”
    那人没马上回答,伸手摸过来,手指落在李春花额头上,把湿布重新按了按。
    “白玉深。”他说,“来接你。”
    李春花脑子烧得昏沉,没听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只看见那个叫白玉深的盲眼道士坐在破庙的蒲团上,穿黑衣服头发散着,跟他的名字一点也不搭。
    白布蒙着眼睛,看不见底下是什么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春花盯着那条白布,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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