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不要替我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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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缝了十一针。
护士长把他按在病床上,脸色比主任查房还难看:“你今天要是敢下床值班,我就把你工作证锁保险柜里。”
程砚还想说什么。
隔壁床的陆行舟先开口:“我看着他。”
护士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程砚,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点意味深长。
“行,那你看好。”
门关上后,病房静得有点尴尬。
陆行舟额角贴着纱布,腿上做了固定,暂时不能乱动。程砚左臂包得严严实实,点滴挂在右手。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却谁也没先移开视线。
最后还是程砚说:“你不用看着我。”
陆行舟:“护士长让我看。”
“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刚学的。”
程砚被他堵住,低头看点滴。
陆行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沉默很珍贵。不是冷战,不是回避,也不是互相刺痛后的死寂。只是两个人都太累,需要一点时间确认对方还在。
窗外雨小了。
病房玻璃上挂着水痕,灯光映进去,像一条条未干的旧路。
“程砚。”陆行舟开口,“我妈那边,我和她谈过。”
程砚睫毛动了一下。
“她不是来求你原谅的。”陆行舟说,“至少我不允许她现在来。”
程砚抬头:“你们吵架了?”
“算不上。”
“为了我没必要。”
陆行舟看着他:“你看,你又来了。”
程砚一顿。
“什么叫为了你没必要?”陆行舟声音不重,“这件事里你是被伤到的人之一。你有资格让别人为了你吵,为了你难过,为了你把话说清楚。”
程砚沉默很久。
“我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
“陆行舟,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容易。”程砚低声说,“知道真相是一回事,重新相处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程砚看向他,“你现在心疼我,愧疚,觉得过去亏欠我。所以你想弥补。可等愧疚过去呢?你还是会想起七年前我说的话,想起我拿了钱,想起你在机场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陆行舟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程砚说得对。
他仍然会想。
刚才在救护车上,当程砚说“不想走但不知道怎么留下”时,陆行舟心疼得快要疯了。可心疼之外,旧伤也还在。它不会因为真相大白就自动愈合。
“我会想。”陆行舟承认。
程砚眼神暗了一点。
陆行舟继续说:“我可能还会难受,会生气,会在某些时候控制不住想问你为什么当年不能多信我一点。”
程砚垂下眼。
“但我不会再只用这个问题审判你。”陆行舟说,“我会问完,也听你回答。”
程砚的手指轻轻蜷起。
他这七年最怕的其实不是陆行舟恨他。
恨是明确的。恨有边界。陆行舟恨他,他就能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不靠近,不解释,不奢求。
他怕的是陆行舟不恨了。
不恨以后,那些被恨支撑住的罪名就会松动。他会开始想,也许自己也疼,也许自己也委屈,也许那年二十二岁的程砚并没有那么坏。
这比被恨难多了。
因为被恨时,他只要低头。
被爱时,他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
“我怕。”程砚忽然说。
陆行舟怔了怔。
程砚很少这么直接。
“怕什么?”
“怕你不恨我。”程砚看着窗外,“也怕你还爱我。”
陆行舟心口发疼。
程砚说:“我已经习惯把自己放在你恨的地方。那里很疼,但很稳。你现在让我出来,我不知道怎么出来。”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
陆行舟慢慢坐直,动作牵到腿伤,疼得皱眉,却还是看着程砚。
“那我们不急着出来。”
程砚转头。
“你可以先站在原地。”陆行舟说,“我也站在原地。我们不用今天就复合,不用今天就原谅所有人,也不用今天就把七年变成一个拥抱。”
程砚眼眶发红。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别替我说过去了。”
程砚怔住。
陆行舟声音很低:“你总说都过去了。程砚,没有过去。它在你胃里,在你手臂上,在你柜门里的旧伞上,也在我每一次口不择言里。我们都没过去。”
程砚的眼泪掉下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很快抬手想擦,可右手还扎着针,左手包着纱布,竟一时有些狼狈。
陆行舟下意识想过去。
程砚看见他的动作,声音沙哑:“别过来。”
陆行舟停住。
程砚闭了闭眼:“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这一次,陆行舟没有逼。
“好。”
他坐回去,真的没有再动。
程砚偏过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他哭得很安静,像怕惊动谁。陆行舟看着,胸口像被刀背一点点碾过。
他曾经以为自己最想看见程砚后悔。
现在看见了。
他却只想把那二十二岁的程砚从雨里拉出来,告诉他,不用这么懂事,不用这么冷静,不用拿自己的余生给所有人赔罪。
但他不能。
有些迟到,真的就是迟到了。
他们能做的,只是不要再让新的迟到发生。
半小时后,程砚终于平静下来。
他没有看陆行舟,只低声说:“我想听录音。”
陆行舟一怔。
“现在?”
“嗯。”
陆行舟拿出手机。
他把音量调低,按下播放。
程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时,程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哥,你又在走廊哭吗?”
程砚的呼吸一下乱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把脸埋进没有扎针的那只手背里。录音很短,几分钟,却像把七年压缩成一把刀。程星笑,咳嗽,撒娇,说想见陆行舟,说别为了我把喜欢的人弄丢。
最后一句出来时,程砚终于发出一点压不住的声音。
陆行舟坐在隔壁床,没有碰他。
只是陪他听完。
录音结束后,病房安静很久。
程砚哑声说:“他那时候老装大人。”
陆行舟轻声:“听出来了。”
“其实他很怕疼。打针都要我哄。”
“嗯。”
“他还没见过你。”
陆行舟喉咙发紧:“以后我去看他。”
程砚看向他。
陆行舟说:“如果你愿意。”
程砚眼里还有泪,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可能会嫌你迟到。”
“那我让他骂。”
“他骂人很凶。”
“我听着。”
程砚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却是真的。
陆行舟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年的恨、怨、骄傲、自尊,全都在这一刻变得很轻。不是不疼了,而是不再值得拿来挡住这个笑。
凌晨时,护士进来换药。
陆行舟装睡,听见程砚很轻地问护士:“外面雨停了吗?”
护士说:“小了,估计天亮就停。”
程砚没有再说话。
等护士走后,陆行舟睁开眼。
“程砚。”
“嗯?”
“雨停以后,你想去哪?”
程砚看着天花板。
很久以后,他说:“想睡觉。”
陆行舟没忍住笑了一下。
程砚也笑了。
笑完,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陆行舟说:“那先睡觉。别的醒了再说。”
程砚轻轻“嗯”了一声。
病房灯调暗,窗外雨声细得像呼吸。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也没有说复合。
可程砚闭上眼时,第一次没有把“都过去了”挡在他们中间。
他只是想,也许有些事真的过不去。
但过不去,也可以有人陪着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