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旧伞不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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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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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室里放了一盆假的绿植。
程砚坐下时看了一眼,叶片边缘落着灰。他很轻地挪开视线,像那盆植物的虚假比镜头更让他不适。
陆行舟坐在监视器后,翻采访提纲。
宣传科原本准备的问题很安全:为什么选择急诊,最难忘的一次抢救,对年轻医生有什么建议。陆行舟用黑笔划掉大半,重新写了几行。
助理看见,表情有点微妙:“陆导,这会不会太私人?”
陆行舟没抬头:“纪录片要真实。”
程砚听见了。
他没有任何反应。
镜头亮起。
陆行舟问:“程医生从业五年,后悔过吗?”
程砚说:“后悔过。”
这个答案比预想来得快。陆行舟的笔尖停了一下。
“后悔什么?”
“没救回来的病人。”
“还有呢?”
程砚看向镜头:“没能说清楚的话。”
示教室里忽然静了一瞬。
陆行舟抬眼。
程砚仍然看着镜头,眼神平静,像刚才那句话和任何人都无关。
陆行舟却知道它砸在谁身上。
“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他继续问,“你会把那些话说清楚吗?”
程砚沉默了几秒。
“不会。”
助理在镜头后倒吸一口气。
陆行舟的声音低下来:“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说清楚也改变不了结果。”
“你怎么知道改变不了?”
程砚终于看向他。
他眼底有很淡的青色,像连日夜班积下来的阴影。可是那目光没有退让,只是疲惫。
“因为结果已经发生了。”
陆行舟握着笔,指腹压到发疼。
他想说,结果发生了,不代表你没有欠我一个解释。
可镜头还开着。
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把程砚逼到镜头前,其实不是想拍真实。
他是想在公开的、明亮的地方,逼程砚露出一点狼狈,好证明当年疼的不止自己。
这念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陆行舟合上提纲:“休息十分钟。”
摄像机停了。
程砚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一点。陆行舟看见他指尖按住胃部,很快又松开。
“你不舒服?”
“没有。”
“程砚,你现在说谎比以前差。”
程砚侧头看他:“以前很好吗?”
陆行舟被堵住。
他本该顺势刺回去:是,很好,好到把我骗了七年。
可程砚的脸色实在太白。那点白不是装出来的,连唇色都淡了。陆行舟心里那点尖锐被强行按住,只剩烦躁。
“坐下。”
“我还有门诊会诊。”
“坐下。”陆行舟重复,“我叫护士。”
程砚看他几秒,最后还是坐回椅子。
护士过来时见怪不怪:“程医生又胃疼?昨天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程砚说:“吃了。”
“咖啡算饭?”
陆行舟看过去。
护士替他倒温水,嘴上还在数落:“你这胃再这么熬下去,迟早出事。上次主任让你做胃镜,你请假了吗?”
“这周去。”
“上周你也这么说。”
护士走后,示教室里只剩两个人。
陆行舟把药递给程砚。
“吃。”
程砚接过去:“谢谢。”
“你除了谢谢和工作需要,还会说别的吗?”
程砚低头吞药:“会。”
“比如?”
“对不起。”
这三个字落得太轻。
陆行舟却像被烫了一下。
他盯着程砚:“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程砚把纸杯放下,“只是你问我还会说什么。”
陆行舟笑了,眼底却没有笑意:“程砚,你真厉害。连道歉都能说得像值班交接。”
程砚没有反驳。
他越这样,陆行舟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示教室柜门半开,里面挂着医生换下的备用白大褂。程砚起身取自己的病历夹时,柜门被带开一点,一只小小的蓝色旧伞挂件从内侧晃出来。
陆行舟看见它,整个人僵住。
那是七年前的夜市。
雨来得突然,他们没带伞,被困在炸串摊和糖水铺之间。程砚蹲在一堆廉价挂件前,挑得认真得像做手术。
陆行舟撑着下巴笑他:“程医生预备役,你挑个十五块的东西为什么像挑结婚戒指?”
程砚头也不抬:“你闭嘴。”
“这个蓝的丑。”
“哪里丑?”
“伞柄还是歪的。”
程砚把小伞拿起来,在他眼前晃:“歪得很有性格。”
陆行舟掏钱买下,挂到程砚钥匙上:“行,以后吵架你就看它。它歪成这样都没散架,我们也不能散。”
程砚那时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下雨要一起回家。”
“必须。”陆行舟把外套盖到他头上,“谁不回谁是狗。”
他们最后还是淋湿了。回宿舍路上,程砚把小伞举在两人中间,像举着一场荒唐又真诚的誓言。
陆行舟以为那誓言早就被程砚扔了。
可它现在挂在医院柜门里,旧得褪色,伞柄裂缝被透明胶缠过。很丑,也很认真地活到了今天。
陆行舟伸手拿下来。
程砚脸色变了:“别碰。”
语气太急,急到不像程砚。
陆行舟攥着挂件,喉咙发紧,却偏要把话说得难听:“原来你还留着。”
程砚站在他面前,手指悬在半空。
“还给我。”
“为什么?”陆行舟看着他,“留着提醒自己当年演得多真?还是留着给我看,好让我觉得你也不是完全没心?”
程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程砚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这是他唯一没舍得扔的东西。
说不出程星去世那晚,他坐在医院楼梯间,手里攥着这只小伞,拨了陆行舟的电话,一遍又一遍听见关机提示。说不出后来他把银行卡退回去,被剪碎的卡片寄回来,他把那些碎片扔掉,却把小伞缝好。
因为他真的没有什么了。
没有弟弟。
没有陆行舟。
也没有资格说自己委屈。
陆行舟等不到回答,心里的疼被旧恨一搅,又变成伤人的本能。
“程砚,你总是这样。”他说,“你什么都不说,等着别人猜。猜错了,就是别人不懂你。猜对了,你又摆出这副样子,好像全世界都亏欠你。”
程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陆行舟话出口就后悔了。
可他太擅长后悔以后继续刺下去。
“你当年但凡多说一句……”
“我说了有用吗?”程砚忽然问。
陆行舟怔住。
程砚抬眼看他,眼眶没有红,声音也没有抖。可陆行舟就是觉得,他像站在一场很大的雨里。
“陆行舟,我拿了钱。这件事是真的。”
“所以呢?”
“所以我没有资格要求你相信我有苦衷。”
陆行舟攥着旧伞的手收紧。
程砚看着那只挂件,很轻地说:“还给我吧。它不值钱,也不干净,但我只剩这个了。”
陆行舟心口像被什么钝钝地撞了一下。
他松开手。
程砚接过挂件,小心到近乎狼狈。他没有再挂回柜门,只放进口袋里。
“以后不会让你看见了。”
他说完,拿起病历夹离开。
陆行舟站在示教室里,假绿植的叶片在空调风里轻轻晃。
他终于明白。
旧伞不避雨。
它只是证明,有个人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