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镜头之外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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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砚第一次在陆行舟的镜头里出现,是凌晨两点二十九分。
    急诊抢救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灯光白得像雪。监护仪拖出一条刺耳的长音,护士低声报时间,家属在门外哭到跪下去。程砚站在病床旁,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
    他摘下沾血的手套,声音很稳:“很抱歉,我们尽力了。”
    镜头后的陆行舟听见这句话,手指停在调焦环上。
    他想过无数次重逢。
    在机场,在街头,在某个老同学的婚礼上,或者在深夜的便利店门口。他想过程砚会变成什么样,也想过自己该怎样体面地、冷漠地、把当年的狼狈一寸寸还回去。
    唯独没想过程砚会穿着白大褂,站在一场抢救失败的尽头。
    更没想过,他会先看见程砚救不回一个人。
    家属哭声猛地拔高。一个女人扑上来,抓住程砚的袖口,问:“医生,他刚才还会说话,他进来的时候还会说话,怎么就没了?”
    程砚没有退。
    他任由女人攥着他的袖子,手背上青筋一点点绷起,却还是低声重复:“对不起。”
    摄影助理小声问:“陆导,这段能拍吗?”
    陆行舟放下机器。
    “关了。”
    助理愣住:“宣传科说急诊真实感……”
    “关了。”陆行舟说。
    机器红灯熄灭。
    程砚像是这时才察觉到镜头。他抬起眼,隔着抢救室门口混乱的人群,看见了陆行舟。
    那一秒很短。
    短到旁人只会以为程医生疲惫地看了一眼拍摄组。
    可陆行舟看清了。程砚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像多年以前他们在旧校区后门撞见一场骤雨,程砚抬头看天,也是这样毫无防备的一瞬。
    然后那一瞬就没了。
    程砚收回视线,扶住快要晕倒的家属,叫护士拿椅子,交代后续流程。每一句都妥帖,每一个动作都准确,好像刚才认出的人不是七年前被他亲口丢下的爱人。
    抢救室外很快只剩消毒水味和哭声。
    陆行舟站在走廊尽头,看程砚走进洗手间。
    门没有关严。
    他本来不该看。
    可程砚站在洗手池前,低头洗手,洗了很久。水流冲过他的指缝,血迹早就没了,他却像没察觉一样,一遍遍搓着掌心。最后他关掉水,撑着洗手台,背弯下去一点。
    只是一点。
    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仍不肯断的细竹。
    陆行舟胸口那点准备好的冷笑,忽然卡住。
    下一秒,程砚抬头,从镜子里看见他。
    两个人隔着一面水雾未散的镜子对视。
    程砚先直起身。
    “陆导。”
    这两个字落在陆行舟耳朵里,比“好久不见”难听得多。
    他走进去,停在程砚身后两步。
    “程医生。”
    程砚抽了张纸擦手:“抢救区不适合拍刚才那种画面。”
    “我关了。”
    “谢谢。”
    “别谢得太早。”陆行舟看着镜子里的他,“我不是为了你。”
    程砚擦手的动作停了停,很快又恢复。
    “我知道。”
    陆行舟最恨他这三个字。
    七年前也是这样。
    他问程砚:“你是不是拿了我妈的钱?”
    程砚站在雨里,脸白得像纸,说:“你知道了。”
    没有解释,没有否认,没有一句“你听我说”。仿佛陆行舟知道的那一点,就是全部真相。
    陆行舟在很多个夜里反复想起那一幕,越想越恨。恨程砚的冷静,恨他把感情收拾得那么快,恨自己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狗,还等着对方回头。
    “七年不见,”陆行舟说,“你倒是更会说场面话了。”
    程砚把纸丢进垃圾桶。
    “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你叫我陆导?”
    “那我应该叫什么?”
    这个问题太平静,反而像一把钝刀,把陆行舟胸口旧伤慢慢压开。
    他笑了一下:“也是。总不能叫以前那个。”
    程砚垂下眼。
    以前那个是什么?
    行舟。
    陆行舟。
    还是下雨天他压低声音喊的“阿舟”?
    那个称呼在程砚嘴里消失七年,陆行舟却仍然记得它落在耳边的温度。他讨厌自己记得。
    洗手间外有护士喊:“程医生,二十床血压上来了。”
    程砚应了一声,绕过陆行舟往外走。
    陆行舟在他擦肩而过时开口:“你一直很会放手。”
    程砚脚步停住。
    陆行舟偏头看他,声音不重,却精准地扎进旧处。
    “病人、家属、旧情人。该说尽力的时候说尽力,该说不合适的时候说不合适。程砚,你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轻松?”
    洗手间顶灯发出轻微电流声。
    程砚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收紧。
    他想起刚才那位家属递给他的湿纸巾。女人哭到站不稳,却还下意识说:“医生,你手上都是血,擦一擦吧。”
    程砚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
    是怕自己接了,就会在一个陌生人的善意面前露出一点撑不住的东西。
    现在陆行舟问他是不是轻松。
    程砚忽然觉得这问题很好。
    好到他差一点笑出来。
    “陆导,”他说,“我要去工作了。”
    陆行舟看着他往外走。
    这一次,他没有拦。
    凌晨四点,雨还没停。急诊大厅人少了一点,灯光冷下来。陆行舟坐在临时工作区里回看素材,程砚的身影不断从画面边缘掠过。
    扶住老人,低头听诊,签字,推门,转身。
    没有一帧多余。
    助理困得打哈欠:“陆导,程医生挺上镜的。就是太冷了,剪出来可能不够有情绪。”
    陆行舟盯着屏幕。
    画面暂停在抢救失败后的第三秒。
    程砚背对镜头,肩膀很直。可如果把画面放大,会发现他的右手藏在袖口下,指尖正死死按着掌心,按出一道白痕。
    陆行舟忽然合上电脑。
    “他不是没有情绪。”
    助理没听清:“什么?”
    陆行舟站起来,声音冷淡:“明天采访他。”
    “问什么?”
    陆行舟看向走廊另一端。
    程砚正低头给一个小女孩贴创可贴,小女孩哭得抽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葡萄糖,放到她掌心。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陆行舟想起七年前的雨。
    想起程砚把那张银行卡攥在手里,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那时恨得发疯,没有看见程砚掌心被卡片边缘割出血。
    现在他隔着七年和一条医院走廊,看见程砚把甜味留给别人,把疼藏回自己身体里。
    陆行舟说:“问他有没有后悔过。”
    助理点头记下。
    陆行舟又补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
    “问他,放手的人,晚上会不会睡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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