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借东风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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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渡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油灯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灭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他胸口——那块养魂石正一明一暗地闪着幽光,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看见了空气中漂浮的灵气。
    不是刚才闭眼感知时那种模糊的“感应”,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见”——那些细小的光点像是被什么力量染上了颜色,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荧光,飘荡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经脉也变了,一股细细的**正在任督二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带着微微的酥麻感,像是沉睡了很久的肢体终于苏醒过来。
    引气入体,通了。
    不是靠自己硬冲开的——他清楚地记得,最后那一波光点的涌入根本不是他引导的,而是某种更底层的力量帮他开了最后一扇门,他摸了摸胸口,心跳平稳有力,那股帮他突破的**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渡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露出底下那张极少示人的、没有表情的脸。如果有人在这时候看到他,大概会大吃一惊——这个不笑的陈渡,看起来比大师兄还冷淡,比四师兄还疏离。
    “我到底是谁?”他对着黑暗轻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床底下那具白骨今晚难得安静,不知道是不是被五师兄折腾累了。
    陈渡重新挂上笑容,推门走了出去。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这是他活了十七年总结出来的最高效的处事原则。
    夜风清凉,山间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他本想去饭堂找点吃的,走到半路却发现演武场那边还亮着灯,不是符火的幽蓝光芒,而是温暖的、跳跃的橙黄色火光——有人在生篝火。
    陈渡走近了才发现,演武场上不止生了篝火,还架了一口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去老远。篝火周围坐了一圈人,他挨个认过去——六师姐徐霜行正用匕首削着一根不知名的骨头,七师姐沈清微坐在她旁边,低头编着一只竹篮,三师兄沈青弦靠在一根木桩上,笛子搁在膝盖上,难得没有吹。连一向昼伏夜出的五师兄陆十都在,他坐在篝火最边缘的位置,火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藏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但眼睛却盯着锅里翻滚的浓汤。
    唯独不见大师兄、二师兄和四师兄。
    “小师弟来了!”徐霜行第一个发现他,热情地朝他招手,“快来快来,今晚吃野菌汤,蘑菇是我下午在后山采的,保证新鲜。”
    陈渡走过去,在篝火边找了个空位坐下。他注意到所有人坐的位置都很有讲究——徐霜行和沈清微挨得最近,陆十坐在最暗处,沈青弦靠在木桩上和他们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刚好是笛子够不着的范围。
    “四师兄呢?”陈渡问。
    “练剑,”沈青弦眯着眼睛,语气懒洋洋的,“他每天这个时候都在后山瀑布那边练剑,雷打不动。你去叫他吃饭他都不一定理你。”
    “大师兄和二师兄呢?”
    “大师兄在画符,他那批傀儡鸟又炸了三只,正在重新补。二师兄嘛——”沈青弦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他说今晚有事,不出门。我猜他是在躲你,怕你又给他的丹药加点什么料。”
    陈渡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心里却在想:二师兄躲的恐怕不是他,而是大师兄。毕竟今天早上他又看见晏长渊和沈酌在竹林边低声说话,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像是在争论什么事情。以他对这两位师兄的观察,他们之间的矛盾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而是在暗处互相使绊子——大师兄的傀儡炸了二师兄的药圃,二师兄的丹药让大师兄的傀儡鸟飞不起来,这种你来我往应该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来,小师弟,尝尝汤。”徐霜行拿了个粗瓷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递过来,汤色乳白,菌菇的香味浓郁扑鼻,陈渡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好喝。”他由衷地夸了一句。
    徐霜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我采的蘑菇都是挑最好的,不过——”她话锋一转,指了指锅里,“那几朵红色的别吃,是五师弟放的。”
    陈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低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几朵鲜红色菌菇,颜色鲜艳得像是在发光。
    “那是什么?”
    “血菇,”陆十的声音从篝火边缘飘过来,轻飘飘的,“长在乱葬岗的坟头上,吸收尸气和怨气生长。活人吃了会产生幻觉,看见死去的人。鬼修吃了能增长灵力。”
    “你放这个干什么?”
    “调味,”陆十理所当然地说,“很鲜。”
    陈渡默默把那碗汤喝完,避开了锅里所有红色的蘑菇,放下碗的时候,他注意到沈清微正在编的竹篮——那只竹篮的每一条竹篾上都刻着细小的符文,在火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七师姐,你这个竹篮是……”
    “储物篮,”沈清微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比储物袋好用,装多少东西都不会满,而且如果有人想偷里面的东西,篮子会自动咬断他的手指,很实用的。”
    她说“咬断手指”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陈渡决定以后再也不碰七师姐的任何东西。
    汤喝到一半,沈青弦忽然拿起膝上的笛子,在指尖转了转。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陆十默默往阴影里缩了半寸,徐霜行放下了匕首,沈清微的手指悬在竹篾上方一动不动。
    “三师兄,”徐霜行语气谨慎,“你要吹笛子?”
    “看心情。”
    “你下午不是下山听戏了吗?戏文还不够你听的?”
    “戏文是戏文,”沈青弦眯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我新改了一首曲子,把今天听的戏文融进去了。想不想听听看?讲的是一个书生在破庙里遇见女鬼的故事,特别适合今晚的氛围。”
    “不想。”所有人异口同声。
    沈青弦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把笛子又放了回去。他只是想看看大家的反应,吓唬人比吹笛子更有趣。
    陈渡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三师兄,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沈青弦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说。”
    “音修的攻击方式是什么?我只是好奇——剑修的剑能伤人,符修的符能炸人,丹修的毒能毒人。音修的笛声,是靠什么伤人的?”
    篝火旁边安静了一瞬。陆十从书页上抬起眼睛,徐霜行和沈清微也同时看向沈青弦。这个问题陈渡问得很天真,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踩在了一条不太明显的线上——沈青弦从不在人前认真谈论自己的修炼方式。他的笛声要么是让人耳鸣的噪音,要么是让人发疯的魔音,但真正作为“音修”的沈青弦是什么样的,没有人见过。
    沈青弦眯着眼睛看了陈渡很久,久到篝火里的木柴噼啪炸了一声,他才缓缓开口。
    “小师弟,你是第一个敢直接问的。”
    陈渡笑容不变:“我就是好奇。”
    沈青弦拿起笛子,没有吹,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笛身上的竹节。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有常年按孔留下的薄茧,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音修的攻击方式很简单,”他说,“共鸣。”
    “共鸣?”
    “万物皆有其频率。人的五脏六腑,经脉气血,甚至魂魄本身,都在以各自的频率振动。找到那个频率,用声音去共振它,就能从内部瓦解任何东西。石头、铁器、护体罡气、修士的丹田——没有什么东西是找不到频率的。”他将笛子翻了个面,笛尾对准篝火,轻轻吹了一个极低极短的单音。
    篝火里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三尺,像是被人从底下狠狠推了一把。然后火焰开始剧烈颤抖,从橙黄色变成了诡异的青蓝色,整团火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中扭曲变形,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也不是燃料耗尽,那团火像是被人从内部掐断了存在的根基,一瞬间从熊熊燃烧变成了冰冷的灰烬。连一丝烟气都没有留下。
    演武场上陷入了绝对的安静,月光落在熄灭的篝火上,灰烬中残留的几点火星闪了闪,然后彻底熄灭了。
    沈青弦把笛子收回去,重新靠回木桩上,眯着眼睛笑了笑:“当然了,能找到别人的频率,也就能找到自己的。所以音修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活命。只要随时调整自身的频率,所有针对我的攻击都会偏掉——打不中就是白搭。你四师兄的剑够快吧?他跟我打了七场,一次都没碰到我的衣角。”
    陈渡看着那堆冰冷的灰烬,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三师兄,能教我吗?”
    “教你什么?音修?”
    “不是,教我找到别人的频率。”
    沈青弦的笑容顿了一下。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像是在透过那层笑容审视陈渡的真实意图。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黏腻尖锐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几分意外和欣赏的笑。
    “你知道为什么师尊收你吗?”
    陈渡摇头。
    “我也不知道,”沈青弦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但我现在觉得,他收你肯定不是因为喝醉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明天午后来找我,带上一壶酒,六师妹那种桂花酿就行。记住,只带一壶——多了我不教,少了我不说。”
    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徐霜行在旁边捅了捅沈清微的胳膊,压低声音:“三师兄居然肯教人?我来清净宗五年了,他从没正经教过我任何东西。”
    沈清微温柔地笑了笑,手里的竹篾继续翻飞:“三师兄教人是有条件的。你没听到他让小师弟带一壶酒?”
    “什么意思?”
    “一壶酒的意思是——一个人来,别带其他人。”
    徐霜行恍然大悟,然后转头看向陈渡,目光中多了一丝敬佩:“小师弟,你才来了五天,就把三师兄搞定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陈渡谦虚地笑了笑:“可能是我长得讨喜。”
    徐霜行和沈清微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她们都知道,能在清净宗活过五天还让所有人对他产生兴趣的新人,绝对不只是“长得讨喜”这么简单。
    篝火灭了,夜也深了。众人各自散去,陆十临走的时候在陈渡身边停了一瞬,轻声说了句“床底下那位今晚心情不好,你回去的时候轻点走路”,然后飘然离去。
    陈渡回到西院,推门进房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路过床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对着床底下轻声说了句:“前辈晚安。”
    地板下面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陈渡笑着爬上床,闭上眼睛,感受着经脉中那股新生的**缓缓流淌。引气入体是修炼的第一步,也是最小的一步。但对他而言,这一步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证明了他在这个师门里,不是只能靠心机和笑容立足。他有天赋,有底牌,有连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东西埋藏在身体深处。
    而那些东西,清净宗的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挖掘。
    大师兄的追踪符是监视,也是保护;二师兄的毒丹是试探,也是教学;三师兄的笛声是威胁,也是启发;四师兄让他蒙眼拔剑,是不信任他的眼睛,却相信他的本能;五师兄给他养魂石,是在告诉他黑暗也是一种力量;六师姐的热情是戒备,也是接纳;七师姐的替身傀儡是防备,也是舍不得他死。
    这个师门没有纯粹的好意,也没有纯粹的恶意。所有人的温柔都带着刺,所有的刺里都藏着温柔。
    陈渡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明天去找三师兄学“共鸣”,顺便问问他知不知道师尊到底去了哪里。他有一种直觉——那位看似不靠谱的师尊,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喝着小酒,笑得很开心。
    而在清净宗山脚下的小镇上,一间不起眼的酒馆里,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对着窗外月光举起酒杯,遥遥朝山门的方向敬了一下。
    “五天就引气入体,比老四还快,”老头呷了口酒,自言自语,“就是心眼太多了。不过也好——心眼不多,活不长。”
    他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掏出一碟花生米,拈了一粒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再等等,再等等。让他们几个先磨一磨他。磨掉那层壳,看看里面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窗外月明星稀,山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清净宗演武场上篝火灰烬的气息。
    老头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和清净宗里所有师兄师姐的笑容如出一辙——在好意里藏着试探,在试探里藏着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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