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各有各的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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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来清净宗的第五天,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没有人教他修炼。
准确地说,没有人教他最基本的修炼——怎么引气入体,怎么打通经脉,怎么将天地灵气转化为自身灵力。这些在其他宗门里由传功长老统一教授的基础课程,在清净宗完全不存在。师尊跑了,二师叔忙着修补被大师兄炸坏的阵法,三师叔清醒的时候比醉着的时候还少,师兄师姐们各忙各的,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他应该自己学会这些东西。
陈渡坐在自己房间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从宗门藏书阁里翻出来的《炼气基础入门》,书页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扉页上还有人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此书仅供参考,练废了别找我。沈长河。”
三师叔的笔迹,三师叔的免责声明。
陈渡翻了两页,发现这本书的写法和三师叔的性格一模一样——心情好的段落写得详细透彻,字迹工整,甚至还配了示意图;心情不好的段落直接跳过去,留一行“此处太麻烦,自己悟”;写到一半显然喝醉了,有一整页都在歪歪扭扭地重复写“喝酒比修炼有意思”,翻过来背面倒是恢复了正常,但完全接不上上一段的内容。
陈渡叹了口气,合上书,决定换个方法。
他爹说过,想学东西,最好的办法不是看书,是找一个会的人去问。而清净宗里,最会教人的——
他第一个找上了二师兄沈酌。
倒不是因为沈酌最好说话,而是因为其他人都找不到。大师兄在竹林深处闭关画符,他不敢打扰;三师兄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据说是下山听戏去了;四师兄天没亮就出门练剑,到现在没回来;五师兄白天从不出门,敲门也不应,不知道在房间里捣鼓什么;六师姐倒是在,但她正在演武场举着一个比陈渡还大的石锁做深蹲,陈渡远远看了一眼就决定不去打扰。
只有沈酌在丹房里,一如既往地捣鼓他的瓶瓶罐罐。
“二师兄,我想请教一下引气入体的法门。”陈渡站在丹房门口,端着标准的乖巧笑脸。
沈酌从一堆药材中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株暗红色的灵芝。他看了陈渡一眼,放下灵芝,用帕子擦了擦手,示意他进来坐。
“引气入体?”沈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简单,天地灵气无处不在,你要做的就是感知它,引导它,让它进入你的经脉,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陈渡点头。
“对大多数人来说确实很简单,”沈酌话锋一转,从旁边的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推到他面前,“但有些人天生经脉闭塞,感知不到灵气,需要借助外力辅助。这瓶「开脉散」就是干这个用的——吃下去之后经脉会暂时扩张,对灵气的感知提升三倍,维持一个时辰。”
陈渡低头看着那个小白瓷瓶,没有伸手去接。
“有没有副作用?”他问。
沈酌的笑容温和无害:“没有,绝对没有。”
“二师兄,你说「绝对没有」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快了半分,眼神也飘了一下。”
沈酌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看着陈渡那张笑容灿烂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把瓷瓶收了回去。
“小师弟,你到底在来清净宗之前做过什么?你这个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像是个药铺掌柜的儿子能练出来的。”
“我爹说开药铺最重要的就是看人,”陈渡面不改色,“客人进门的时候脸色是青是白,说话的语气是急是缓,掏钱的动作是大方还是犹豫——这些都能看出来。看错了,卖给人家不该吃的药,是要出人命的。”
这话半真半假。他爹确实是开药铺的,也确实教过他看人的本事,但陈渡把这本事练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不只是卖药。
沈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而是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青花瓷瓶,重新推过来。
“这次是真的开脉散,没有副作用,刚才那瓶加了一味断肠草的粉末,不算剧毒,但吃了会腹泻三天。”
陈渡接过瓷瓶,依然没有立刻打开。
“二师兄,你为什么总要试探我?”
沈酌摇开折扇,扇面上“妙手仁心”四个字在丹炉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他微微侧头,笑容温和,但眼神里藏着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他说,“师尊出去一趟,随随便便就收了个徒弟回来,根骨我没摸过,来历我没查过,底细我一无所知。在这个师门里,信任不是白给的。大师兄送你追踪符,不是因为他不信任你,而是因为他要确保——如果哪天你真的有问题,他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你,阻止你。我的药,三师弟的笛声,四师弟教你练剑时的观察,五师弟半夜钻你床底,六师妹对你热情得过分,七师妹送你替身傀儡——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摸你的底,这不是针对你,这是清净宗的规矩。”
他合上折扇,在陈渡额头上轻轻一点。
“新来的人,要先证明自己不是麻烦,然后才能成为自己人。”
陈渡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清净宗的路上,他爹说过的一句话——“清净宗那地方,门槛看着低,其实比天还高。能进去的人,要么是怪物,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走投无路。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当时他笑呵呵地说自己是天才,他爹给了他一巴掌。
现在他明白了,他爹那巴掌打的是他的不要脸,但没否定那句话。
“谢谢二师兄。”陈渡拿起青花瓷瓶,站起身来,“那我现在开始证明。”
沈酌摇着扇子,眉梢微挑:“不急,先等你吃下去不拉肚子再说。”
陈渡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青花瓷瓶,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碧绿色丹丸,他放在鼻尖闻了闻,清凉的药香直冲天灵盖,经脉中的气血似乎都活跃了几分,这次他没有犹豫,仰头吞了下去。
药力发作得很快,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向四肢蔓延,所过之处像是冰水冲刷,将原本闭塞的经脉通道一寸一寸地撑开。陈渡闭上眼睛,按照那本被三师叔写废了的《炼气基础入门》上的方法,尝试感知周围的天地灵气。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眼前只有一片黑暗,耳边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瀑布的水声。
然后——
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纱被掀开了。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力。空气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漂浮,像是阳光下的尘埃,但比尘埃更亮、更轻盈,它们无处不在,从他的皮肤表面掠过,随着他的呼吸进出身体,像一群没有意识的游鱼。
陈渡尝试用意念去引导那些光点,想让它们顺着经脉进入丹田。但那些光点并不听话,他的意念就像是捞鱼的网,太用力了光点会从网眼里漏出去,太轻了又根本捞不住。他试了十几次,只有寥寥几粒光点成功融入经脉,其余的依然在外面自由飘荡。
就在他有些急躁的时候,一股极其细微的力量忽然从他的心脏位置涌了出来。
不是灵力——他还没有炼化任何灵气。那股力量来自他身体深处,来自血液和骨骼,来自他出生时就带着的某种本能。它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的经脉,那些原本懒洋洋漂浮的灵气光点忽然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不由自主地朝他的身体涌来。
一次,两次,三次——越来越多的光点融入经脉,汇聚成一股细细的**,沿着任督二脉缓缓流淌。那股**所过之处,闭塞的经脉被一点一点地冲开,虽然进度极其缓慢,但每冲开一分,**就壮大一分。
陈渡沉浸在引导灵气的过程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胸口挂着的那块黑色养魂石正在微微发光,更不会注意到,窗外一只木头鸟正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幕,红色眼珠里的光芒一明一暗,将此刻的画面完整地传递给了竹林深处那位闭目画符的黑衣大师兄。
晏长渊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浮现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旁边的符纸堆里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符,蘸满朱砂,开始画一道新的符。这道符的符文比他平时画的都要复杂,朱砂的纹路在纸面上扭曲缠绕,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藤蔓。符成之时,整个竹林里的风都停了一瞬。
他将符纸折好,放进一个黑色的锦囊里,在锦囊外面写了三个字——“给小八”。
和那只用来观察陈渡的傀儡鸟不同,这道符是真正的好东西。能够温养初生灵脉,防止第一次引气入体时走火入魔。每个修炼之人都用得上,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花三个月的时间去画。
晏长渊把锦囊系在傀儡鸟的腿上,看着它振翅飞向西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五息。”他低声说。
竹林里有风声吹过,像是在问他什么。
“他引气入体,只用了五息。”
风声停了。
晏长渊重新闭上眼睛,拿起朱砂笔,继续画他的符。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三分,指节微微发白。
同样的事,他用了一整天;季寒用了半天;徐霜行用了三个时辰;陆十因为是鬼修,走的是另一条路,没法比较,但他记得陆十第一次成功沟通亡魂用了七天。
而陈渡——五息。
师尊收了个什么样的怪物回来?晏长渊不知道,但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个师门的天,可能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