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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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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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渺云把车停稳,熄了火。引擎的震动消失后,车厢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砖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座的门从外面被拉开了。
慕秋时仰面躺在那一堆蔬菜水果和瓶瓶罐罐中间,身上还压着半个不知谁塞进来的南瓜,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随时都会再次晕过去。
残缺的身体在微微发着抖,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
御渺云站在车门外,并没有理会这个奄奄一息的人,慢条斯理的搬东西。他的动作很快,却有一种奇异的从容。
他一样一样地从后座拿出来,搬进客厅,码在桌上。
搬完东西,他站在车门外,再次看向慕秋时。
慕秋时正用一种介于求救和求死之间的表情,及其复杂的望着他。
那张曾经在联邦军校迷倒过无数omega的脸此刻狼狈极了——左边脸颊上贴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菜叶,右边额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淤青深得像被人揍了两拳。他的右手还攥着那只飞行器,攥得很紧,像是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凭证。
御渺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然后他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大毛毯。
毛毯雪白,也很厚。
他抖开毛毯,俯身进了后座,一言不发地把毛毯盖在了慕秋时身上,然后连人带毯子一起,裹成了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茧。
慕秋时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已经被腾空抱了起来。
御渺云抱他的姿势很随意,像抱一床被子,或者一袋粮食。
慕秋时的上半身靠在御渺云的肩窝里,脑袋因为惯性歪向一侧,鼻尖几乎贴上了少年的脖颈。
然后他闻到了。
冷淡的薄荷香,像冬天清晨推开窗时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清冽,凛然,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意。
那香气很薄,很轻,像一层冰纱覆在皮肤上,触感是凉的,却又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冰凉,而是像含着薄荷糖时呼出的那口气,凉丝丝的,让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慕秋时的呼吸顿了顿。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近到他能看到少年皮肤下动脉血管的微微搏动,近到他的睫毛只要再往前一毫米就能扫到对方的**。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宕机了,不是因为失血,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某种他从未经历过、也从未预料过的、从脊柱底部升起来的、电流般的酥麻。
然后那香味变了。
薄荷的凉意在体温的加热下渐渐褪去,像冰在暖阳下融化,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浓烈得近乎侵略性的甜——焦糖的香,醇厚,绵密,带着微微的焦苦和奶油的圆润,像是有人在他鼻尖下打翻了一整瓶焦糖酱。
那甜味从少年的皮肤里渗出来,从体温里蒸腾出来,从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里弥漫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捂住了慕秋时的口鼻。
慕秋时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碎片四散飞溅,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制力都在那一瞬间被冲击波扫荡得干干净净。
这甜味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被他遗忘在脑海深处的、属于童年的记忆。
那是在末日之前,在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他的母亲端着一只浅口的陶瓷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
盘子里放着一个小小的、表面烤得金黄的、散发着焦糖甜香的布丁。
他用勺子挖开焦糖脆壳,露出下面嫩黄色的、颤巍巍的、入口即化的布丁体。
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他觉得全世界都变成了甜的。
他已经多少年没有想起过那个味道了?
十年?十五年?
糖,奶,蛋,在末日显得格外珍贵。
他以为他已经彻底忘了那个味道。
可是现在,他在一个拾荒者的身上,重新闻到了。
“我……我可以自己走。”
慕秋时听到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结结巴巴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磕磕绊绊地组织语言。
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某种他无法命名的、让他从骨子里感到羞耻的、想要立刻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的慌乱。
他的耳根烫得像是被火烧过。
那种热度从他的耳垂开始,沿着耳朵的轮廓一路烧上去,烧到耳尖,又从耳尖蔓延到面颊,最后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好笑——一个被裹在毛毯里的残废,被人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里还说着“我可以自己走”这种荒唐的话。
御渺云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奇怪的看了慕秋时一眼。
那个眼神说不上是困惑还是审视,总之是一种你在说胡话的表情。
但没有理会。
对他而言,这小子的身体素质比他见过的一众拾荒者都要强,治疗好的话会是一个不错的劳动力。
慕秋时见此闭嘴了。
御渺云没有在意这些。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像慕秋时刚才那句荒唐的话只是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一点无关紧要的响动。
慕秋时的余光扫过了这个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台面,一尘不染得不像是在末日里。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略带辛辣的化学试剂的气味。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他一个都看不懂。
御渺云走到实验台前,把怀里那个白色的毛毯茧放在了冰凉的白色台面上。
慕秋时:“……”
他躺在实验台上,仰面朝天,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光刺目得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身上的毛毯被压在了身下,像一个被拆了一半包装的礼物,凌乱而狼狈。
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毯子渗到他的皮肤上,让他想起小时候躺在医院的检查台上等待体检时的情景。
只不过那一次他只是怕打针,而这一次他是来接受一个拾荒者的“治疗”的。
御渺云没有给他太多时间去感受这张台面的冰冷。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纸,放在了慕秋时的胸口上。
“根据合约内容,治疗期间你作为受试者需要给我提供实验数据。”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眉毛都不带抬的,“把这两份合同签了吧。”
慕秋时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一股子“反正我已经这样了你爱咋样咋样吧”的彻底摆烂。
“你事真多。”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语气里的嫌弃是实打实的。
他用仅存的右手拿起那沓纸,举到眼前,简单粗暴地扫了一遍。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很快就看完了合同内容,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他拧着眉,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你这实验还能让我长高?”
他的语气是怀疑的,但那种怀疑里夹杂着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古怪。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眼睛盯着那行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实验目标:肢体再生及骨骼延伸(含身高增长参数调节)。
御渺云回答得很认真:“你想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他的语气不是敷衍,不是开玩笑,而是那种在实验室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持开放态度的严谨。
慕秋时忍不住调侃了他一句。
“我以前一米八。”他说,嘴角弯起一个虚弱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我不要求多高,再长个五厘米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连腿都没有了的人,在操心自己能不能长到一米八五。
这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问救生员泳池的水温是多少度,荒谬得让人想笑。
但他确实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但它确实存在过,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御渺云摸着下巴打量他。
那个打量的目光是认真的。
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打量,而是一种研究者观察实验对象时的、专注而冷静的审视。
似乎在考虑这件事。
慕秋时不知道,就当死前陪这小孩玩一玩。
他这样想着,拿起笔,在合同的最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他这个人一样,狼狈,潦草,但最后一笔的收尾却意外地用力,像是在那张纸上扎了一个洞。
又或许是真的到极限了。
签完字的那个瞬间,像是有人拔掉了他的电源插头。
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闭上了,笔从手里滑落,在台面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慢,胸腔几乎看不出起伏,那张苍白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张纸,像一片薄冰,像随时会消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