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闻岸蹲在路边等候，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颜枢落匆匆从一辆车上下来。
    颜枢落看到他脸上的盐粒，不由分说地问：“你又独自去海边了？”
    莫闻岸抬起头，凝望他许久，平淡开口：“想看海了。”
    颜枢落不忍看他这般眼神，目光瞥到一侧：“我阻止不了你，以后想看海就叫上我，我陪你去。”
    莫闻岸站起身，上前两步，轻叹一声道：“送我回家，我有话要说。”
    “好。”
    回去的路上，二人始终无言。车窗外的夜色向后掠去，莫闻岸攥着口袋里浸湿的护身符，满心的话涌至喉间，大海的秘密、狐妖的目的、心中的一切不甘，都要在今夜撕破。
    可不知是否因绷得太紧太久，从深海到岸边，从深夜的公路到家门口，刚推开门，他全身力气骤然泄去，眼前的景象开始发虚，耳边泛起海浪般的嗡鸣。
    他头愈发地重，刚张开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意识沉下去的瞬间，他先触到了一点暖意，是软糯绒毛拂过的触感，但这熟悉的气息和耳边的低语，无论如何也辨不清。
    再睁眼时，阳光已铺满眼底。
    颜枢落牵着他的手，两人穿过熟悉的车闸，缓步走进小路，这里阳光充足，海上泛着金光，空贝壳依旧堆在路两侧，偶尔遇见一位渔民，皆笑着与他们打招呼。直至走到道路尽头，一艘渔船不知何时出现，停在岸边等他们。
    船夫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帽子，莫闻岸觉得有些熟悉，没深思。待两人上船后，船身缓缓前行。
    颜枢落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小岸，原来这里，一直连着海。”
    莫闻岸眉眼舒展，笑意轻扬：“你喜欢这里？”
    颜枢落抬手搂住他：“喜欢，你和大海有关。”
    莫闻岸牵住他的手问：“你会不会害怕？”
    “不怕，”颜枢落语气坚定，“无论你是人是妖，或什么都不是，我都不怕。你就是你。”
    “你当真不怕？”船夫冷冷开口，渔船停在海中央。
    莫闻岸表情凝住，嗓子逐渐发紧，硬挤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说什么？”
    船夫转身取下帽子，露出清晰的面容，莫闻岸这才反应过来——是橘子人。
    莫闻岸平淡道：“你果真不是人。”
    “小岸，”颜枢落不知为何慌了神，连忙护住他耳朵，“别听、别听。”
    “为什么不能听？他曾经祸害人间，吞噬万千生灵，试问可有忏悔过一天？”橘子人的脸逐渐狰狞。
    莫闻岸一字一句听得极清晰，熟悉的声音毫无保留地涌入耳中：“去死！”
    “对不起，”他攥着颜枢落的衣袖，拼命解释，“我真的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没有错，”颜枢落紧紧抱住他，“相信我，你没有错，哪怕是天地的错都不是你的错。”
    海风骤起，船剧烈晃动，一道惊雷砸落海面，大雨随之落下。
    “怎么？还不够？”橘子人冷笑，“那你也杀了我？”说完，纵身跳进海里。
    莫闻岸身子愈发颤抖，身后的印记发红发烫，来不及回神，天空坠来无数雷火球，一个个比渔船还大，齐齐朝着他们砸落。
    颜枢落转身化作巨型龙猫，抱住莫闻岸，将他护在怀中，用脊背抵挡火球：“小岸，不要怕，我在。”
    “不要！”莫闻岸奋力挣扎，却被龙猫裹得动弹不得。
    直到渔船尽毁，两人沉入海底，大龙猫不再动弹，鼻尖再无气泡呼出。
    “颜枢落——”莫闻岸猛地坐起，陷在一片漆黑之中。
    他大口喘着气，气息紊乱。梦里龙猫僵住不动的画面，在脑里挥之不去。
    “小莫，怎么了？我叫你好几次了。我在，你终于醒了。”
    莫闻岸被床侧身影惊得一颤，转头望去，颜枢落就站在床边。
    活的颜枢落，正在看他。原来只是一场梦，他仍惊魂未定，那场梦境太过真实。
    莫闻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低声问：“我是怎么睡着的？”
    “你那日在海中耗力过久，又吹了半夜冷风，回来没撑住，发了低烧。”
    “那日？”莫闻岸的声线还在发颤，“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莫闻岸指甲紧扣掌心，试图让自己清醒，心绪却根本无法平复，种种细碎声响齐齐挤入耳内，与梦中橘子人嘶吼、雷火的炸裂声交织在一起。有的尖声骂着“罪该万死”、有的带哭腔呢喃“谢谢你救了我们”。
    可翻来覆去，也没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究竟是谁。
    他幡然醒悟，终于感同身受到颜枢落的苦衷。此刻，满心情绪翻涌沉淀后，唯剩不安，怕小龙猫因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小莫，你还好吧？”
    “我……”莫闻岸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声音飘忽，“我不太好。”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小龙猫公仔不在身边，你可否抱抱我？”
    他静候两秒，未得回应，径直起身扑进颜枢落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