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回哥为啥不认我(上)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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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子一夜没睡。
    他躺在聚兴楼客房的炕上,翻来覆去,耳边始终萦绕着那一阵大笑。
    豪迈、坦荡,带着点混不吝的糙劲儿,像敲一面破锣。那是他哥的声音。听了十六年,半分不差。
    可那张脸,他全然陌生。
    满脸胡茬,一身粗布棉袄,怀里揣着铜盘,手里攥着粪耙子。这个模样,和记忆里那个清瘦白净、总背着他趟河的哥哥判若两人。
    可笑声没错,那份天塌下来也满不在乎的性子,半点没变。
    二子把怀表攥在手心,表壳上刻的那个“忠”字,硌得掌心发疼。
    他一遍一遍暗自琢磨:哥为啥不认我?是没认出我?还是认出来了,却不敢相认?
    有一瞬间,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哥要是认了我,我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些年苦惯了,从没指望过谁。可昨晚那声“哥”喊出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要是哥哥在,他也许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这个念头一闪就没了。
    天快亮的时候,老猫在他脑瓜仁里哼了一声:“别琢磨了。今儿个要验尸,才是正事。”
    二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哥这事跑不掉,人还在安达,总有再见的时候。验尸拖不得,过了今日,死者家属又要多熬一日。”
    二子起身时,天色刚蒙蒙亮。
    他洗了把脸,重新换上那件黑缎棉袍,把怀表揣进怀里。出门一看,韩老憨已经拄着顶门杠立在门口。
    “东家。”
    “老憨叔,你伤还没好,今儿个不必跟着去。”
    韩老憨不答话,只把顶门杠朝地上重重一戳,稳稳站住。
    二子看他一眼,不再劝说。
    验尸设在安达镇外三里地的一座破庙。
    “鬼难拿”早派人收拾妥当,地上铺着草席,井场运过来的死难劳工尸首一具具排在草席之上。
    二子赶到时,“鬼难拿”早已候在庙门口。他今天换了件半旧青布袍子,胳膊套着黑纱,脸上挂着哀戚神色。
    “战主办一路辛苦。老哥哥都安排妥当了,您只管查验。”
    二子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庙里。
    揭开第一具尸首的草席,二子心里“咯噔”一下。死者四十来岁,脸面烧得焦黑,五官已经分辨不清。露在外头的手蜷成一团,指头烧得只剩骨头茬子。
    二子蹲下身,翻看领口,查看手脚。鬼难拿在一旁递过册子:“战主办,姓名、籍贯、家属住址,全都登记在册。”
    二子接过册子,目光扫过,却看不进字。脑子里依旧盘旋着昨夜那阵笑声。
    “战主办……”
    “嗯……”
    二子合上册子,在验尸单上签字。
    长三、鳖十抬来一袋五十斤高粱米,搁在庙门口。死者屋里头的带着半大孩子跪在庙门外磕头。长三扯着嗓子高喊:“这是战主办额外体恤,高粱米五十斤!”
    妇人哭着叩首:“多谢战主办!多谢苟大善人!”
    二子立在庙内,喉咙堵得难受。
    第二具尸首是个年轻后生,不到二十岁。脸上烧伤不重,眉眼尚能辨认,嘴唇微微张着,仿佛还有话没说完。
    二子蹲下身望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哥哥。他哥当年离开家时,也才二十出头。记忆里,哥哥背着他趟过那条河,河水冰凉,哥哥的脊背却滚烫。
    “战主办,这名死者叫刘福生,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
    “鬼难拿”在一旁念着册子。
    二子恍若未闻。他伸手,轻轻把后生眼皮合上。收回手时,指尖微微发颤。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二子越走越快,话越来越少。
    “鬼难拿”在一旁殷勤张罗,长三、鳖十来回抬米袋,门外死难者家属不停叩拜,奉承话一浪接一浪。
    老猫在他脑瓜仁里许久没有出声。
    待到验到二十几具的时候,才开口提醒:“傻小子,走神了。”
    二子蹲下去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苟大善人……”
    “在!战主办有何吩咐?”
    “剩下的,你来查验。单子小的来签。”
    “这……怕是不妥。您是主办……”
    “鬼难拿”一愣,还是接过单子,脸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笑容:“行喽!战主办昨夜辛苦,该歇歇。老哥哥来。”
    二子退到庙门口,靠着门框蹲下。韩老憨站在他身侧,把水囊递过来。
    他望向庙外那条土路。
    土路尽头是荒原,荒原连着天际。天色灰蒙蒙的,不见太阳。
    他心里暗自猜想:此刻我哥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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