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蛤蟆”条件反射般“啪”地立正，转身面向东南方，腰弯成九十度，高喊：“倭黄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筱璧斋子也转身朝东南，把腰弯成九十度。两人一前一后，在钟楼的暗影里，像两截被风吹弯的枯木。
    “非也，非也……”
    “癞蛤蟆”腰还未直起，心底已经暗自反驳筱璧斋子的说辞：秃尾巴老李镇守的本是黑龙江大江，并非滨江道这一方地界。
    他转念一想，筱璧斋子这么牵强附会，后面必定还有一套大道理要强灌给自己。
    他心底暗自发笑：任凭她说得天花乱坠，本大佐自当灵台守定空明，只当是狼青在外乱吠，左耳进右耳出就是。
    好在筱璧斋子虽是“八重菊紘一”的“御前阴阳头”，修为却远未到能洞穿人心、读知他人心念的地步。
    “禿尾巴老李滋养的这块神奇的土地，眼下看气候恶劣，不适合倭民居住……”
    筱璧斋子满脸的崇拜：“可倭黄陛下高瞻远瞩，早已料到日后必成举世瞩目的粮仓。这才提前布局，以图长远。近来……”
    她转身望向“癞蛤蟆”。
    “来了！来了！”
    “癞蛤蟆”赶紧弯下腰，不敢直视筱璧斋子的眼睛，怕被她看破心思。
    筱璧斋子微敛神色，指尖轻拢素色和服袖口，声音放缓：“御师大人夜观星曜，式占推演，察知黑龙已化为龙脉，镇住大黄国运……”
    “哦？”
    “癞蛤蟆”这下来了精神头了。
    他想起在滨江道警备队里，藏着一个神秘的阴阳道秘密团体，名叫“八重菊会”，势力不容小觑。
    会内核心术者修习“八重菊流”的阴阳古法，擅式占、勘地脉、役使式神。
    他心生向往，曾根据手中情报找到警备队司令部一位军官，表达了想入会的愿望。
    “八重菊会”的确在军中广收同道，但遴选极严。
    那位军官收了贿赂，倒也挺办事，几天后告知他：因他根器不足，无法修习“八重菊流”上乘术法，只能作为会中外围。
    “根器不足？”
    “癞蛤蟆”当时极为尴尬，继而愤怒不已：“这不就是骂本大佐废物点心一个，是个天生的大笨蛋吗？”
    可此刻，看着筱璧斋子在他面前布道，他嘴上恭敬，心里却忍不住想：本大佐根器不足，不配学你“八重菊流”的上乘术法。可你这套“斩龙脉”的大道理，本大佐怎么听着，跟地质队的勘探也差不了多少？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为解除地脉对黄国的禁锢，让黄国基业永续，稳固在滨江道的经略。当年大举向滨江道移入开拓民，并非只为粮秣矿产……”
    “癞蛤蟆”急忙收敛心神，倾听筱璧斋子布道。
    筱璧斋子目光望向钟楼窗外夜色，声音平缓：“此举实乃承接龙脉福运。让黄国子民扎根于此，借大江地脉滋养族群，长久守住这片沃土。”
    她字字都带着教化，刻意把这套道理灌进“癞蛤蟆”耳中：“可如今滨江道精怪擅自搅动地间灵息，乱了天地格局，已经威胁到了”斩断龙脉、取黑龙血、固黄国本”的国策。”
    “原来如此！”
    “癞蛤蟆”心中一动，似乎摸到了什么门道：“横路从前只看见田地矿藏，竟未见这一层地脉天机。”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嘀咕：“滨铁地质队的地质勘探报告本大佐见过，怎么又和什么”斩龙脉”扯到一块去了？获取”黑龙血”？不还是”以战养战”嘛。”
    滨铁地质队在安达荒原发现水泡上浮起黑油膜，动用重力、磁力仪器勘测，钻机深入地下千米，探得地底有异常，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可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却一无所得，眼下已经陷入僵局。
    滨江道警备队内部对此异议很大，不愿再提供经费。筱璧斋子这个时候来滨江道，显然不只是为了岡門直央。
    既然是御师大人夜观星曜、式占推演，察知黑龙已化为龙脉，镇住大黄国运。那么，大黄军人就有义务为之献身了。
    就在这时，钟楼的木窗忽然“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夜风灌进来，筱璧斋子“咦”了一声，霍然转身，目光直射窗外。钟楼对面大陆科学院分院的房顶，一团极淡的灰影一闪而没。
    “横路君……”
    筱璧斋子的声音忽然冷了三分：“今晚的事，先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癞蛤蟆”的汗“唰”地下来了。他顺着筱璧的目光往窗外看，只看到一片黑沉沉的瓦顶。他忽然觉得，筱璧斋子来松浦埠，恐怕不光是冲着岡門直央，也不光是冲着什么黑龙。
    可他又不敢问。
    钟楼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毛子坟”方向偶尔传来的几声零碎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