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陆掌柜就被一阵砸门声醒了。
    “哐哐哐！”
    “开门！开门！”
    他一骨碌坐起来，却猛然发现枕头边上多了一张叠好的粗黄纸。约莫半尺见方，边角齐整，绝不是他无意间掉落的。
    陆掌柜的一把抓起来，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一目三行地看完了，心里的一块石头“呱嗒”落了地。
    已经拿到了，二子回来了。
    “人都死绝了？还不开门！”
    “来了！来了！”
    楼下传来二子的声音，像是刚跑到门口，气息还没喘匀：“大清早儿的，着火了咋的！”
    陆掌柜急忙将粗黄纸塞进嘴里，来不及嚼碎，用力咽了下去。
    纸边刮了一下嗓子眼，他忍住了没咳。
    老板娘翻了个身，被他的动静弄醒了：“咋的了？”
    “没事……”
    陆掌柜的抹了一把噎出来的眼泪，喘了口气：“我下去瞅瞅。”
    他披着夹袄走到楼梯口时，只见巡捕厅特务科的“催命鬼”牛子腾正瞪着三角眼，指着二子的鼻子痛骂。
    二子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一手还攥着抹布，既不还嘴也不抬头，像一截被风吹得稳住的木头桩子。
    陆掌柜的扶着楼梯扶手站定了，没急着往下走，光听那几句断断续续的骂词，越听越糊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催命鬼”说斜对面新开张的“老楚头杂货店”是山上设的“暗窑”。
    特务科接到密报，山上的“花舌子”天亮之前要来和“拉线的”“碰码”。可天已经麻麻亮了，杂货店门口一直没动静。
    忽然，店门悄无声息地闪出一条缝，一个黑影侧身出来，站在门前，“呲啦”、“呲啦”的用火镰打火石。
    火星在晨光里溅了两下，像半句话被风截断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黎明前最静的那一段时间里，沿着街面传得很远，像一根被拉直的细线正好越过潜伏特务的头顶。
    潜伏的特务暗叫不好！
    这是“拉线的”察觉到了危险，正在向“花舌子”发危险信号。
    “黑八哥”范八岭心急手快，低骂一声，几步蹿上去，一个虎扑把那黑影摁在地上。
    “哎呀**你八辈儿祖宗的……”
    黑影闷声骂了一句。
    那声音顺着地面传出来，“黑八哥”听着耳熟，不由得愣了楞，手下松了松。
    就这一松，黑影一拧腰，拳头已经迎面砸在他腮帮子上。“黑八哥”惨叫一声，捂着腮帮子踉跄两步，摔在地上。
    “你**的敢拒捕？”
    迟一步扑上来的“催命鬼”急了，抡起大肚匣子的枪柄就往黑影脑袋上砸。
    这一下砸得不轻。幸亏黑影戴着狗皮帽子，帽子底下的脑瓜壳子才扛住了这一下，没当场开瓢。
    “”催命鬼”你个瘪犊子……”
    黑影蜷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嗓门一点也不低：“你连兄弟的命也催呀！”
    “老楚头杂货店”门前安静了短暂的一瞬，连风声都像在辨认这动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怎么是你？”
    周毅普左手拎着勃朗宁，右手提着大肚匣子，弯下腰凑近了些：“我说夏世仁，你啥前儿成了”红胡子””拉线儿”的了？你跟谁”碰窑”？”
    “我和你……”
    夏世仁躺在地上，捂着脸的手终于敢挪开，露出一张被狗皮帽子压扁了半边的面孔。
    他本来想骂周毅普一顿，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来这个小白脸“白七哥”这个外号可不是白叫的。要是动了杀心，他绝对看不到明儿个的太阳。
    “哎呀妈呀……”
    夏世仁刚想解释他不是给“红胡子”“拉线儿”的，这杂货店是刑事科设的“暗窑”，他是奉命盯着回春堂的伙计二子的。
    可话还没出口，脑袋上已经挨了一脚，闷响一声，眼前金星直冒，耳根子底下一阵“嗡嗡”的余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脑瓜骨内部沿着脖子的方向拨了一下。
    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手本能地护住后脑勺，把剩下那半截话堵在了喉咙口。
    “我说老八……”
    “催命鬼”从后面一把拉住了正要抬第二脚的“黑八哥”，声音不高不低：“都是吃一碗饭当差的，没完没了的又是何苦？”
    “啊呸！”
    “黑八哥”捧着腮帮子，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里面混着三颗后槽牙，落在街面的冻土上：“我说老三，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端一碗饭当差的？你瞅瞅……”
    他伸出巴掌，掌心摊着三颗后槽牙：“三颗后槽牙都干掉了。对我咋下这么死的手？”
    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毅普，又转回来：“这消息可是你的密探报来的，怎么一掉腚你就变心眼儿，胳膊肘子往外拐，给”红胡子””拉线儿”的打马虎眼？”
    “你们俩快拉倒吧。”
    周毅普把大肚匣子装回木盒里，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哥哥不像哥哥，兄弟不像兄弟，在现场叽咯啷、叽咯啷地没完……”红胡子”的”花舌子”早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