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坐在柜台后面，眼皮耷拉着，像是困极了。
    可他的耳朵支棱着。
    列维自戕那一声枪响，到现在还窝在他耳朵里头，“嗡嗡”的，像一只被堵在墙缝里的飞虫，撞一下，歇一下，再撞一下。
    “Даздравствуетсталин！”那声震撼灵魂的呐喊也跟着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蛐蛐钻进他耳朵，始终不肯出去。
    他以为自己会哭，可眼泪没有，只有后槽牙咬得发酸，舌根底下泛着一股铁锈味。
    胡友礼去了紫霞灵山灵虚洞，拜谒圆通菩萨，求赐破解“缠灵瘴”的法子，还没回来；毛老嘎去了林记永饺子馆；老狸子蜷缩在房梁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像一截没烧尽的香。二子身边只剩黄树澜守着。
    列维殉道后，倭狗敬佩其刚烈，允许圣母帡幪教堂的神职人员将他葬入“毛子坟”，还假门假事假惺惺地说道：“钦其忠烈，于忠魂畔献花致词。”
    二子感觉这句话格外别扭，像是有人把一句抄错的碑文嵌进了不该属于它的位置，擦不掉，也盖不住。
    “二子……”
    楼梯板“咯吱”、“咯吱”响了几声，陆掌柜的走下楼来。棉袍下摆扫过最后一级楼梯板停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在嘴边顿了顿。
    “掌柜的有何吩咐？”
    二子急忙站起来，垂手站着。
    “我去一趟北市场，”筱灵芝”筱老板吃了几剂药，得去瞅瞅脉象变没变。”
    陆掌柜的走到二子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列维皮草行”的列维掌柜的刚被打死，街上这两天不太平，说什么的都有。你守着铺子别出门……”
    “嗯呐，掌柜的也当心点。”
    二子躬身把陆掌柜的送出门去。
    “二爷……”
    黄树澜跳上了柜台，尾巴盘成一圈，声音压得极低：“陆掌柜的这一趟出门有点古怪，树澜去瞅瞅。”
    “去吧……”
    二子脑子里还沉浸在列维殉亡的一幕之中，心绪纷乱，未曾细想，随口应道：“黄老哥小心点。”
    黄树澜身形一闪，从窗棂缝隙里滑了出去，像一缕被风捻细了的烟。
    他三蹿两蹦追上了陆掌柜的，轻轻落在他肩头，两爪抱在胸前，尾巴垂在陆掌柜的后领外边，优哉游哉地左顾右盼，像在逛庙会。
    陆掌柜的浑然不觉，肩上多了一个看客，脚下依旧不紧不慢。
    北市场到了。
    街面上人不多，几个摊子还在支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刚插好草把，哈着白气等客。
    陆掌柜的刚要拐进“筱家班”那条巷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从旁边菜摊前两步跨过来，拦在了他面前：“哎呀妈呀，这不是陆先生吗？”
    “吃了吗？”
    她鞠了一躬。
    “吃了吃了！”
    陆掌柜的拱手还礼，笑吟吟地站住：“他嫂子，你吃了吗？”
    “都啥前儿了还不吃”
    中年妇女笑着摆了摆手，又扭捏起来，两根手指在衣襟前绞了一下：“陆先生怕是把我忘了吧？我是柱子他三姑的小姑子，上回你给我把过脉……”
    “这拐脖子亲戚。”
    黄树澜蹲在肩上听了，险些笑出声来，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那啥……”
    中年妇女还在热情地说着：“赶明儿我给您送粘豆包去！您可得尝尝！”
    陆掌柜的连声道谢，
    好容易送走了这位热情的柱子他三姑的小姑子，陆掌柜的推开了“筱家班”的门。他问了几句“筱灵芝”的病情，嘱咐她注意调养。
    陆掌柜的从后门出来，绕了两条巷子，不慌不忙地转向了北市场深处。果如黄树澜所料，来到了“刘记鱼行”。
    “陆掌柜的您好！”
    黄树澜远远看见刘劭燚站在鱼行门口，拱手相迎，棉袍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像在等一个早就约好了的人。
    陆掌柜的快走几步，拱手还了一礼：“老朽先去了一趟”筱家班”，没耽误给嫂夫人诊脉吧？”
    “没有没有！”
    刘劭燚笑着又是一揖：“老蒯也是刚到。陆掌柜的请！”
    “陆掌柜的好！”
    正在给主顾称鱼的伙计也放下秤杆子，哈了哈腰：“您老里面请！”
    见陆掌柜的进来，刘劭燚的老蒯刘易氏含笑点头，不声不响地出了后门，守在外头。
    黄树澜蹲在陆掌柜的肩上看得分明：果然诊脉是托词，商量事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