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七回黑云压顶心已碎(下)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1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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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掀帘子进屋,门板一合,再没出来。锅沿上还挂着一层干涸的汤渍,褐色的一圈,像烙上去的。
    二子转身退回柜台后面,从账本底下抽出那张告示又看了一遍。
    纸面上只有几行字,写的是老会堂停灵的规矩和追思会的时辰,落款是犹太宗教公会。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处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墨痕,是印刷时蹭上去的,笔画断续,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盯着那团模糊的墨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那团印子认出来,后来发现认不出来,就把纸又叠好了。
    “二爷……”
    毛老嘎从后门溜了进来:“考夫曼把遗体讨回来了。停在炮队街老会堂院里,素棺,无花无饰,不进大殿,停在廊下。拉比亲自诵经,全城犹太人都去。”
    二子点了点头,这些他已经知道了。
    午后,炮队街犹太老会堂院内站满了人。
    人虽多,却不吵闹。
    深色大衣的犹太男子站在灵柩前方,帽檐压低,垂着头,脊背却挺着。
    女人们静立后方,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只有手交叠在身前,沉默地站着。
    廊下,拉比开始诵诗,嗓音极富磁性,吐字沉稳,像石子落进冻硬的河水里,每一下都到了底。
    诵诗后,考夫曼走到台前,衣襟上别着一条撕裂的黑缎带。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起伏,像在念一封写好了很久的信,只是里面有些句子他念到一半要停一下才能往下接。
    二子没去老会堂。
    他站在回春堂的后窗边,从午后一直站到日头偏西。
    一个多时辰里,他看见穿深色大衣的人从小巷子里走出来,三三两两的,沿着正阳街方向汇过去,前后隔着十几步,方向却一样,脚步不快不慢。
    他数了数,一共二十多人。
    窗台上有一层薄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他的手指在那层灰上划了一道印子,又慢慢抹平。
    中间有一个人走得特别慢,穿着旧大衣,衣摆蹭到脚踝,经过回春堂门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往门里看了一眼。
    二子没看清他的脸,只看清了他的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要停下来的样子,可每一步都没有停,就这么慢慢地走了过去,消失在街口的人群里。
    追思会散场时暮色已经铺开了。
    那些穿深色大衣的人又沿着同一条路折返回来,步伐比去的时候沉了一些。
    有人走到一半停下来,靠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走。街口的马灯已经亮了,光黄黄的,落在一件一件深色大衣的肩膀上,照亮一截又暗下去。
    一个戴着旧毡帽的老人走得很慢,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到回春堂门口时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毛老嘎从后门溜回来:“散了。考夫曼跟宪兵队谈了一回,人家没松口。追思会可以办,但不能公开喊话,不能提”岡門”两个字。灰老四趴在屋檐上听来的,一个字没漏。”
    二子没接话。
    他回到柜台前,把那张告示又铺开,掌心按在纸面上,把边角的褶压平。
    “追思会是开篇。”
    胡友礼站在边上,声音不高不低:“真正的风浪在后头。”老犹子”人心慌了,好几家已经在收拾细软,想出关的、南下的,都在托门路。”
    他顿了顿:“人心散了,拢不回来。”
    二子把告示留在桌面上,没有收起来。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纸角微微动了一下,又伏了回去。
    脑瓜仁里的老猫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慢一些:“船已经翻了。船家还在擦甲板。”
    二子起身走进后院,给狸花子添了一碗食。
    狸花子蹲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吃,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脚踝。
    二子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薄,月亮被挡在后面,只露出一截边,像一张纸还没有裁完。远处街巷里有模糊的脚步声传过来,听不清是往哪个方向的,很快就没了。
    二子站在院子里,冷风贴在脸上,带着一股融雪的味道。
    他回身之前,余光瞥见院门外的阴影里站着黄树澜。
    他一动不动地贴着墙根,像是从外面刚回来,手里攥着一小截东西,隔着夜色看不太清是什么。
    他没有进来,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衣角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去。
    二子知道黄树澜在外面一定看到了更多。宪兵调防的动向,老会堂周围加岗的便衣,那些走夜路回来的人脸上什么表情。
    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回了屋,把那盏搁在柜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站在柜台后面,等着黄树澜把会递过来的东西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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