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病，不是外感风寒，不是仇祟报复，也不是孤魂散灵冲撞。是你作的孽，顺着香火反噬到了她身上。”
    “魏大嘞嘞”面无表情的说道：“门先生和**一样，都是大善人。你害门先生，香火记的是你的业，报的是**的病。”
    韩二愣子浑身打了个激灵，冷汗顺着后脖子往下淌，棉袄领口湿了一圈。
    “逆子……”
    老太太半睁开眼，烧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报应……报应到……到了娘身上……”
    韩二愣子吓得没敢接话，双膝一软，差点匍匐在地。
    “这件事你瞒一天，**的病就重一分。儿孙造孽，香火牵连高堂。香主作恶，仙家若包庇，同受天条家法。”
    “魏大嘞嘞”那张蜡黄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嘴唇一开一合，像在和什么人转述原话：“你家堂口香根已经松了，再执迷，**熬不过这个正月。”
    “魏大嘞嘞”的嘴在动，可他自己分明是睡着的。
    韩二愣子想看清他背后是谁，可香案上香烟直直地往上蹿，一根也没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在了半空。
    他不敢看老娘，头一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仙儿……求您指点！”
    “魏大嘞嘞”的手指掐了几下，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停了片刻，它忽然尖声尖气地说了句：“你老娘乐善好施，阳寿未尽。只要你诚心悔过，还有缓……”
    “启禀老仙儿，二愣子诚心悔过！”
    韩二愣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不敢抬头。脑门“咚咚咚”磕在青砖上，磕得又脆又响：“只要老仙儿救了我娘……就是要二愣子去死，二愣子也心甘情愿！”
    “嗯……”
    “魏大嘞嘞”拖了一声长音，像是斟酌了许久才落下来的话：“难得香童一片孝心。某家就算为香童受了责罚，也不枉这一遭。”
    “香童可将详细经过写成”罪己表”，由某家代秉仙家护法黑妈妈，替你求肯宽恕。只是有一条……”
    他手掐莲花指，指尖在烛火里半明半暗：“”罪己表”上不得有任何隐瞒，字字要实，句句要真。仙家不看字，看的是香童悔过之真，孝娘之诚。”
    “这个……”
    韩二愣子脖子上的筋鼓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下文来。
    绑架门德尔松的经过，写出来就是铁证。
    他可以不写，可老娘的命压在秤盘上，那头还吊着一根断了的香。
    “逆子……”
    他犹豫的那刹那，老太太挣扎着想坐起来，瘦得脱了形的手臂撑着炕席抖得厉害，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还……还瞒着……”
    “儿子不孝！”
    韩二愣子慌忙跳起身去扶她，他泪流满面，手托住老娘的后背时，感觉那身骨头轻得像一捆柴，手一碰就要散。
    “举头三尺……三尺有神明……”
    老太太喘了两口气，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一句话来，每个字都像是被人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你这逆子，还想……瞒过仙家不成？”
    “老太太通透。”
    “魏大嘞嘞”接话道：“香童所虑也不无道理，须防”隔墙有耳”，招来横祸。你写好”罪己表”后，心意随烟火上达，不必留存纸面。”
    “二愣子指定听老仙儿的！”
    韩二愣子咬了咬牙，跳起身翻出纸墨，在香案脚前铺开。
    他研墨的动作又急又重，砚台磕着地面“叮当”响，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青砖地上洇成小黑点。
    研好墨后，他咬着笔杆，略一沉思，开始落笔。
    他写得慢，语句也不甚通顺，一行里能断三五回。写了一行停一会儿，有些地方停了很久才落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在等一个不存在的答复。
    纸是粗纸，吸墨快，笔尖按下去就洇开一团，一圈一圈的。他只得提起来悬着，等墨干一干再写。
    写到主使之人和三个黑衣打手名字时，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渍。他拿袖子去擦，越擦越黑，纸面蹭起一层毛边，只好由它去。
    总算写完了，韩二愣子搁下笔，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磕了三个头，将“罪己表”叠了三折，在铜盆中点燃了。
    纸角蹿起一簇火苗，他匍匐在地，额头贴着青砖，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声音含混，听不清是什么。
    像在求神明饶恕老娘，又像在替自己辩白。
    就在“罪己表”烧了一角时，供案上的蜡烛忽然晃了一下，火苗斜向一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旁边带过去一阵风。
    “罪己表”从铜盆里飘了起来，纸边还卷着灰白的烟。在半空中悬了一悬，像是在等谁看上面的字，然后缓缓落进铜盆里。
    烟尘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叹息：“某家去也……”
    韩二愣子抬起头，铜盆里只剩一撮薄灰，“魏大嘞嘞”正坐在香案旁边揉眼睛，像刚从一场梦里醒来，茫然地四顾，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