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良久，一直沉默伫立的门德尔松，终于缓缓开口。淡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不见半分讥讽，只透着律法的清正严明，字句清晰、条理分明。
    二子紧随其后，低声同步翻译，字字清楚，落进柴满贵耳中。
    “门德尔松先生说，民事赔偿，律法从未限定必须以银元交割。流通纸币为松浦埠合法货币，折算赔付、封口存贮，完全合乎经济管控条例。”
    二子毫不畏惧的盯着柴满贵的眼睛：“如今举报无实物佐证，搜查无违禁所得，仅凭一纸匿名密报扰民查铺，于规不合、于理不通。”
    “你……”
    见二子直斥柴满贵之非，朴义昌刚想骂他，可马上想到二子有“保家仙”当靠山，实在是惹不起，把骂二子的话又吞了回去。
    二子瞪了朴义昌一眼，转头对柴满贵继续翻译：
    “柴科长若无法拿出新的实证与人证，继续纠缠搜查，就是刻意刁难无辜商户。届时无论是上报巡捕厅，还是告知侨民协会，道理都不在柴科长这边。”
    一番法理说辞，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狠狠砸在柴满贵心头。
    柴满贵额上渗出细密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心中清楚，今儿个这场差事，彻头彻尾就是一场闹剧、一个圈套。上头受人蒙蔽，小人暗中构陷，自己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再执着搜查，就是无理取闹、违规扰民。就此收手，虽颜面尽失，却能体面收场，不至于闹得无法收拾。
    他死死攥着手中的搜查文书，指节泛白，沉默许久，终究是泄了底气。
    “核查到此为止。”
    嗓音干涩沙哑，再无半分来时的凌厉盛气。
    李世全一愣，还想开口争辩，被柴满贵一眼瞪回，半句不敢多言。
    柴满贵收起文书，低头看向桌上整齐的纸币与完好的牛皮纸口袋，想起手下诡异的吃亏，心底忌惮未消，不得不彻底认栽。
    他不敢再停留，转身抬步，踏着残雪默然离去。两名手下狼狈紧随其后，皮靴踏雪之声拖沓沉重，再无半分来时的嚣张跋扈。
    一场沸沸扬扬的搜铺风波，老母鸡变鸭，就此草草收场。
    傅家甸自此人人皆知，“林记永饺子馆”不仅有仙家庇佑，更有高人坐镇，城府深藏，寻常权势、阴毒算计，根本奈何不得分毫。
    消息顺着西北风刮回苟家大院。
    “鬼难拿”端坐正厅，听完手下奴才劳大鼻涕的禀告，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狠狠扫落桌上盖碗。
    瓷碗落地炸裂，茶水四溅。
    本以为花点小钱，暗助“白脸狼”，把林老蔫儿再送进笆篱子。结果，非但没能伤到林家，反倒被刘劭燚一番话扣上了“知法守法”的高帽子，从此彻底无法翻供，只能硬生生吞下这口天大的哑巴亏。
    八十块袁大头算是打了水漂，“鬼难拿”的心一阵刺痛。
    他看了一眼立在廊下，垂首漠然，一言不发的“河里鬼”，心中又是一阵翻腾。
    “河里鬼”跟了他二十多年，“鬼难拿”相信他绝无二心。初四大清早送到林老蔫儿手里的绝对是货真价实的袁大头。
    “鬼难拿”心中烦闷，一头倒在烟榻上，抓起了大烟枪。小妾慌忙点燃了大烟灯，端了过来。
    “白脸狼”虽然没有明说送给林老蔫儿八十块袁大头是个圈套，可他“鬼难拿”是什么人？聪明人之间办事是不需要把话挑明的。
    他不负“白脸狼”的期望，拿出了八十块袁大头送给林老蔫儿，反正再把林老蔫儿抓进笆篱子，袁大头还能拿回来。就算是送给巡捕厅，也算是一份人情。
    一切都在按“白脸狼”的计划进行。
    “鬼难拿”似乎看到，巡捕厅的人在“林记永饺子馆”搜出袁大头，重新把林老蔫儿抓进笆篱子。他在出头收拾残局，稳稳当当地把“林记永饺子馆”抓到手里，饺子馆的生意越做越红火，白花花的袁大头流水般滚进来。
    没想到，经济科的科长柴满贵虽然带着人去了，可是，“河里鬼”送去的袁大头居然老母鸡变鸭，成了老绵羊票子。
    他越想，这件事越透着诡异，一定是传说中的林家“保家仙”在暗中作祟。
    “鬼难拿”气急败坏，抓过大烟枪，猛吸一口，烟泡翻滚。
    他盯着帐顶的绣花，半晌，忽然笑了。
    “保家仙……”
    他喃喃道：“那就请个更大的仙来。”
    小妾手一抖，大烟灯灯火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