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一回大年夜泼天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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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瘆人的是那双眼睛,肿得像烂桃儿,红得像渗血,像是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了。
她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袜子早就没了,脚背冻得乌青,踩在雪地里,竟也不觉得疼似的,已经冻木了。
“丫……丫蛋儿?”陆掌柜的手里的酒盅停在半空。
丫蛋儿张了张嘴,嗓子里只挤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风雪太大,把那声音撕得稀碎。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屋里三个人,看着满桌还冒着热气的菜,看着那盏晃悠悠的宫灯,像看另一个世界。
半晌,她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劈得像破锣:“叔……二子哥……救命呀!救……救救我爹……”
这一声哭,尖锐、绝望,像一把冰锥,狠狠扎在每个人心上。
满屋子的年味儿,瞬间冻成冰。
陆掌柜手里的酒盅“当啷”一声砸在桌上,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他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丫蛋儿,你咋的了?你爹咋的了?”
二子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滚了两滚,掉下地。
他看着丫蛋儿那张哭得扭曲了的小脸,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往下坠。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来,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头皮一炸一炸的。
丫蛋儿跌跌撞撞冲进屋,“噗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在砖上,闷闷的一声响。
她一把抱住二子的腿,两只手冻得像冰棍,死命攥着他的棉裤,浑身抖得停不下来,哭得只剩抽气的声儿:“二子哥……我爹……我爹被抓走了!被……被”笆篱子”抓走了……”
“笆篱子”三个字,像三块冰疙瘩,砸进屋里每个人心窝子里。
陆掌柜的脸色“唰”地白了,倒抽一口冷气,那口气卡在嗓子眼儿,半天没喘匀。
二子蹲下身,扶住丫蛋儿抖个不停的肩膀,尽量把声音放轻:“丫蛋儿,不哭,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丫蛋儿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眼睛肿成一条缝,鼻涕眼泪冻在脸上,嘴唇冻裂了口子,往外渗着血丝。她哭得喘不上气,一抽一抽地往外蹦字儿:“我……我家刚围着桌子坐下……饺子还没下锅,筷子还没动……”笆篱子”……”笆篱子”带人踹开门就闯进来了。说……说我爹”违反面粉管制,倒卖面粉”。我……我家让他砸了个稀巴烂,锅碗瓢盆全碎了,过年包的饺子扔了一地,让人踩得稀烂……我爹……我爹让他们捆上,拖走了……”
“面粉管制?倒卖面粉?”陆掌柜的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上碗柜,碗筷“哗啦”一声响。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完犊子了……整个浪儿完犊子了……”
二子还没明白这罪名有多要命,抬头看陆掌柜的:“掌柜的,那么玄乎吗?”
“玄乎?”陆掌柜的声音劈了,像破锣:“那是要人命的罪!你当是闹着玩呢?”
他一**坐回椅子上,像被人抽了筋:“眼目前儿,滨江道面粉军管,把面粉当军需品管着,严禁私藏、倒卖,抓住就是重罪。轻了坐牢罚钱,往死里打一顿。重了……”
他顿住,喉结滚了滚,没往下说。
丫蛋儿猛地抬起头,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掌柜的:“叔,重了咋的?”
陆掌柜的不敢看她,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条没人敢动的鱼,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重了……直接送双鸭山刨煤。九死一生……不,十死无生。”
二子浑身一震。
双鸭山刨煤?这事,傅家甸没人不知道,那是活地狱。死在井下的,连尸首都找不着。
丫蛋儿听了这话,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出溜:“二……二子哥,我爹……我爹临出门,还喊……喊我快来找……找你,说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救他。二子哥,救救我爹!”
最后几个字,丫蛋儿是拼尽全力吼出来的。
二子浑身一震,顿时觉得热血沸腾。
他脑瓜仁里的老猫吃了一惊,急忙想稳住他的心神:“急火攻心,死得最快。傻小子,这火坑,你想跳?喵了个咪的,这事大有蹊跷……”
就在二子热血上头,刚要冲出回春堂的刹那,楼上,突然炸起一声急促的“吱……吱……吱……”叫声。
是毛老嘎的惨叫!
又出了什么事?慌得像见了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