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一股旱烟叶混着焦糖的辛辣甜香钻进二子鼻孔。
    接着，一个矮瘦老头从雪幕里“冒”出来。旧棉袍拖到脚面，下摆沾着几撮黄澄澄的狐毛，双手抄袖，白胡子乱蓬蓬，腮边却夹杂着几束红胡子，活像个会走路的棉球。
    他冲二子拱了拱手，鼻子轻轻翕动，像是在辨药味，声音沙沙带着甜腻尾音：“上仙驾临，小的胡友礼迎接来迟，还望赎罪！”
    话落，他舌尖顺势一扫，沿着下唇舔了半圈，动作轻却带着狐性本能。
    二子一愣，脑瓜仁里的老猫已认出，借他嘴朗声笑道：“胡道兄竟能幻化成人形，道行精进，可喜可贺！”
    胡友礼抬手捻了捻鬓边几根稀疏的绒毛，眼尾漾起细纹，笑意里透着一股子经年的精明：“上仙这话可折煞小的了，全仰仗您金口垂问。”
    它话音微顿，姿态却依然恭敬：“不瞒上仙，香主苟氏行事虽不三不四，但苟府终是咱家一处香火奉祀之家，四时祭飨从未短缺，恭敬不曾懈怠。如今苟府灾厄临门，只要不违天命、不伤根本……小的就不能袖手旁观……”
    言罢，胡友礼深深一揖，旧棉袍的下摆在寒风里晃了晃，语气却稳如古井：“一面是香火奉祀的恩主，一面是天道昭彰的恶行。小仙道行微末，夹在中间，如履薄冰。上仙明鉴，但有所命，只要不教小的沾染直接害命的因果……小的凛遵便是。”
    二子心头那点计较，哪里瞒得过他灵台里那尊老猫。
    老猫应道：“放心，绝不让道兄为难！”鬼难拿”作恶多端，灾星照命，死罪可饶，活罪难饶。只教他吃些零碎苦头，权当替天行道。道兄只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保你狐门香火不断，苟家亦受教训。”
    胡友礼听得连连点头，火红尾巴影在背后一晃，深作一揖：“多谢上仙成全！”
    话音未落，旱烟味一散，胡友礼已隐入房后，只剩地上几点狐毫，闪着赤金微光。
    “鬼难拿”这回要出什么洋相呢？
    二子心里像有根羽毛在轻拂，刺刺挠挠的，恨不得立时瞧个真切。
    脑瓜仁里那老猫早已看透他那点心思，不由得暗笑一声：“你这臭小子，一撅腚爷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怎么着，咱爷儿俩也去凑个热闹，瞧瞧这场戏？”
    “喵了个咪，正合我意！”二子话音未落，脚底抹油，顺着胡友礼消失的方向就溜。
    列位看官，老猫方才夸胡友礼道行精进，其实二子在他点拨下，也早非吴下阿蒙。如今“形”这一层，已由“人形带猫痕”练到了“雾衣半猫影”。再下苦功，“炷香真猫形”亦会水到渠成。
    当房檐上悄然投下一道灰中透黑的猫影时，苟家大院里早已乱成了一锅滚粥。
    前厅里，“鬼难拿”正硬着头皮陪着周毅普品茶，他那张脸比停了三天的尸首还要难看三分。
    他眼角直抽，瞥了一眼扔在当地那件沾满朱砂的破棉袄、那只空酒葫芦，又瞅了瞅蹲在墙角、专心致志抠着指甲盖里泥垢，嘴角淌着哈喇子的苟顺子，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苦相与冤屈。
    “鬼难拿”朝着周毅普连连拱手：“周队长，您明鉴呐！这苟顺子……您也瞧见了，早就是个失了心魂的疯癫之人，平日连句整话都说不全，吃饭拉屎都要人看顾。他……他怎么可能有那本事去毁碑涂字，写什么”反满抗倭”的标语？再说……”
    他脑袋向周毅普这边凑了凑，仿佛在说一桩天大的荒唐事：“这夯货斗大的字也识不了一筐，他连自家名号都写不周正。这……这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要毁我苟家呀！”
    周毅普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瞟了一眼“鬼难拿”：“我说苟老爷，兄弟也是奉了横路太君的命令办差。你别难为兄弟，让兄弟有个交代。”
    他的语气客套，眼神却像在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