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子眯眼一扫，心头一凛。
    那几辆自行车扎眼，骑在车上的人，架势更是牛气冲天。
    这支人马清一色头顶着油光水滑的水獭帽，身披及膝的黑亮皮夹克，皮子**，在腊月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光。脚下锃亮的长筒马靴齐刷刷踩着脚蹬子，手上是紧趁贴肉的羊皮手套。
    最骇人的是每人腰间那家伙：一支沉甸甸的二十响大肚匣子，就那么斜挎着，枪盒的盖子敞着，露出半截乌黑的枪把，随着车轮起伏微微晃动，像是随时要跳出来咬人。
    这排场，二子见一回骂一回。
    整个傅家甸正阳街的面包石路，整个浪儿就属他们最能嘚瑟！
    正是警察厅特务科那支让人谈之色变的特别行动队。
    打头那个一脸横肉、眼带凶光的，不是“八大恶鬼”里排第三、专好半夜砸门的“催命鬼”牛子腾还能是谁？
    而被众人隐隐簇拥在中间，生生骑出几分闲庭信步味道的，是个生得白净面皮、国字脸膛的汉子。
    他模样甚至称得上端正，可那双眼睛扫过街面时，却像冰刀子刮过，冻得人骨髓发寒。不是那位能让小儿止啼的队长“白七哥”周毅普，又是哪个？
    怒火“噌”地窜上二子天灵盖。
    霎时间，他那双朗目深处，黑仁儿竟如捕猎前的猫科动物般骤然收缩，化作两道冰冷的竖缝。周遭泛起一层淡淡金光，像是藏着两把淬了寒的尖刀，透着一股子冷森森的慑人狠戾！
    更骇人的是，瞳孔四周晕开一圈极淡、却锐利如针的金色光晕，仿佛有熔化的琥珀在其中流动，透出一股绝非人类的、掠食者的森然煞气。
    二子全然未觉，他转瞬即逝的异象，却被身旁的陆掌柜的眼角的余光逮了个正着。
    陆掌柜的心头如遭重击，面上却似古井无波，只搭在棉袍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二子眼中瞳孔骤缩如线、隐泛金光的模样，绝非寻常！那绝不是眼花！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眼里何时藏了这等……妖异？
    可等他定睛细看，异象已消失无踪，二子的眼睛恢复如常，清澈见底，仿佛刚才只是他自己眼花了。
    陆掌柜心下惊疑不定，面上却纹丝不露。
    他只微微蹙了蹙眉，仿佛忽然想起一桩无关紧要的家常，对着仍望着街口出神的二子温言道：“我说二子呀，我这儿冷不丁想起个事来。你替我跑一趟胡家大院，去问候问候胡二爷府上那位六姨太。上回抓的暖宫方子，这节气也该用完了，你顺道仔细请个脉，也静静心。这外头……风大，杂音多，看久了伤神。”
    二子咧嘴一笑，应得干脆：“掌柜的您放心，这事儿包在二子身上！”
    说罢，他转身蹦蹦跳跳的，沿着正阳街向东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脑瓜仁里那老猫的尾巴忽地一扫，懒洋洋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喵……”声：“我说傻小子，你师父可精着呢。方才你眼里那点”金气”，怕是让他瞧出些端倪了，对你起了疑心。不过……他支使你去胡家大院，倒像猜着了你心里那点小九九，顺手给你递了把梯子……这可是记漂亮的”顺水推舟”。”
    二子此刻的心思全在前头那队招摇的“自行车马队”上，怕跟丢了，就顺口回了一句：“推就推吧，管他呢！该死该活**朝上，怕个鸡毛！”
    正念叨着，他远远望见那队还没到同记商场的“自行车马队”，迎面竟撞上了三个巡逻的小鬼子宪兵。
    其中一个宪兵兴许是晌午头儿那顿“牛肉畑煮”吃撑了，眼见这队特务全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顿时怒从心头起。
    他“哗啦”一声将肩上的三八大盖儿卸下，明晃晃的刺刀往前一挺，当街拦在路中央，扯着嗓子厉声吼道：“撬涛妈嘚（停下）！通通的，车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