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二子却握着筷子发愣。粥香扑鼻，他却半点胃口也提不起来，满脑子仍是朝日楼那道门、那盏灯、那些晃眼的刺刀。心思早飞过院墙，在那座小楼里翻箱倒柜了。
    进不去门，“麻筋倒”再好也没用，总不能隔着墙把药灌进倭狗嘴里去。他这魂不守舍的模样，陆掌柜的两口子看得一清二楚。俩人没吭声，只悄悄对视了一眼，也没多问。
    二子脑瓜仁里翻江倒海的琢磨事儿，老猫怎么能消停得了，一人一猫立马呛呛起来。末了，总算呛呛出个惩治倭狗的妥当法子。
    二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多云转晴，刚才的愁云一扫而空，咧着嘴“嘿嘿”笑出了声，手里的筷子也跟着轻快起来。
    陆掌柜的两口子瞧见二子这模样，都十分纳闷。方才还蔫头耷脑，不时咬牙瞪眼的，怎么转眼就乐了？不由得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疑惑。
    回了阁楼自己那小屋子，二子往炕沿上一坐，眯瞪了小半炷香的功夫。这是给老猫留足出窍的时辰，今儿个要混进朝日楼，非得找狸花子那群猫弟兄搭把手不可。
    夜深人静，傅家甸的街巷里连狗吠都没了声，二子裹紧棉袄，踮着脚尖悄无声息溜出回春堂后门，身影一晃就融进黑夜里。
    没片刻功夫，只见回春堂后门又被轻轻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探出头，两只眸子在暗处亮得像寒星，就像出窍的老猫，他警惕地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轻手轻脚推开后门蹿出来，顺着墙根儿一溜烟，紧紧追着二子的方向去了。
    朝日楼是座南北朝向的巴洛克风格二层小楼，在夜色里透着几分洋派。
    宴请犬塚次郎的“松之间”座敷，设在二楼东侧角落，僻静又好设防。
    后厨则安在一楼，正好挨着后院墙。
    按照和老猫定下的计策，二子三拐两绕，很快摸到了朝日楼西侧小胡同的暗处。
    他蜷身蹲在墙根阴影里，探头朝后门一望。
    果然，那两个小鬼子宪兵还像冻硬了的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三八大盖儿上的刺刀映着远处一点微光，幽幽地泛着寒气。
    “这两挫巴子，也不怕冻死！”二子啐了一口，缩回头，学着耗子“吱吱”叫了一声。
    黑影一闪，狸花子已经出现在他眼前。狸花子呼噜着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以极低的声音“喵”长、“喵”短的说了起来。
    二子听懂了，他蹲下身，身子放低不压着狸花子，手掌轻轻落在它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又顺着它的脊背从头捋到尾，语气透着实打实的夸赞：“狸花子，你可真是好样的！不愧是这帮猫弟兄的头头，这事办得漂亮！够意思，够爷们儿！”
    狸花子翘着尾巴挺得笔直，喉咙里呼噜震天响，用脑袋蹭了蹭二子的手心，得意地“喵呜”一声。二子笑着补充：“放心！回头奖励你江杂鱼一大碗，管够造！呵呵……”
    翻墙入院潜入朝日楼的后厨，对二子而言不过猫爬树。可要脚底下不留印，却比猫踩豆腐还难。
    今儿个偏偏老天爷偷懒，雪沫子刚铺半指厚就停了，月光亮得跟探照灯似的，一个脚印就是一个把柄。
    宪兵队的倭狗和巡捕厅的二狗子，都是狐狸猴子配的，一个比一个精。要想事后不叫他们摸到半点线头儿，这难度，可就非比寻常了。
    二子后腿微曲，爪尖儿似的指头已抠进砖缝，身子一耸贴上了对面楼墙。
    他悄没声儿地向上游走，砖面粗砺，竟不闻半分刮擦。
    不过两口气的工夫，已高过了朝日楼后院的墙头。
    但见他四肢倏然收紧，朝院内凌空一跃半空中腰身软软一翻，恰似猫儿蹬檐，轻飘飘、稳当当，正落在狸花子交代的那堆煤上，连煤渣子都没溅起半点。
    可他脑瓜仁里的老猫却炸了毛，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不可救药的笨蛋！爷教你的”降鼠十八掌”是这么用的？空中翻身软得跟面条似的，绵里藏针的暗劲儿哪去了？猫翻尾要先敛锋，落地那一瞬，针尖得顺着煤渣悄悄递出去。你倒好，把针落家里了！”